第一章师兄 (第2/2页)
试剑台上,只余下那道崭新的、深达尺许的斩痕,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地横亘着,像大地一道冰冷的伤口,也像某种无人能解的、孤独的宣言。
*
裂天剑派,坐忘峰,清心小筑。
此处位于天裂山脉主峰“裂云”之侧,地势极高,终年云遮雾绕,灵气却清冽纯净,尤适合冰系、或追求心性澄澈的剑修居住。小筑以寒玉为基,墨竹为材,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蒲团,一榻,再无多余之物。四壁空空,唯东墙上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正是“凝冰”。
邱冰冰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周身有极淡的白色寒气缭绕,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室内气温微微下降,靠近她的桌椅表面,凝结出薄薄的霜花。她在调息,平复试剑台上强行催发那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剑所带来的灵力震荡与经脉暗伤。
小筑之外,云雾缓缓流淌,将远处嶙峋的山石、近处挺拔的墨竹,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一切静谧得只剩下风声,掠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幽寂。
然而,这片幽寂,却被一阵急促而轻微的“嗡嗡”声打破了。
声音来自小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以整块“静心黑玉”雕成的方匣。此刻,这黑玉方匣正微微震动,表面流转过水波般的灵光,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传讯玉匣。而且是来自门派内部、有紧急或重要事务通知时,才会被激发的式样。
邱冰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还残留着调息时的空明,但已迅速被一种被打断修炼的不悦,以及一丝惯有的、对任何可能干扰“心中无尘”状态的戒备所取代。
她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震动的玉匣,看了足足三息。仿佛在评估这外来“干扰”的分量,是否值得她中断这难得的、修复暗伤的平静时刻。
最终,她还是起身,走到黑玉方匣前。指尖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力点出,没入匣面某个符文。
“嗡”声戛然而止。
玉匣上方,光影汇聚,迅速凝结成一枚寸许长短、晶莹剔透的“小剑”虚影。剑身之内,光影流转,构成清晰的文字。这是裂天剑派内部专用的“剑影传书”,比寻常玉简传讯更快捷,也更难被拦截窥探。
邱冰冰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文字上。
文字不多,言简意赅:
“奉掌门谕:东海龙宫千年‘海祭’大典不日举行,特遣弟子前往观礼致贺。兹命真传弟子邱冰冰,率本脉弟子十人,三日后辰时,于山门‘斩岳剑坪’集结,乘‘裂云舟’赴东海。随行礼单、人员名录、行程概要等,详见附于‘执事堂’之明细。此谕。”
落款是“裂天剑派掌门令”,并有一个小小的、凌厉的剑形印记,正是当代掌门“凌霄剑尊”的独门标记。
光影文字缓缓消散,那枚“小剑”虚影也化作点点流光,没入黑玉方匣之中。小筑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沙沙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邱冰冰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看到的,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门派任务通知,比如去某处矿山押运一批精铁,或者去某个边陲小镇清剿一伙不成气候的流匪。
东海龙宫。海祭大典。
八个字而已。
然而,她周身那原本缓缓流转、有助于平复伤势的白色寒气,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几片刚刚在她衣襟上凝结出的、精致剔透的六角霜花,悄无声息地崩碎,化为更细碎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空茫,投向小筑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流云。只是这一次,那空茫的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坚硬、冰冷的东西,微微“咯噔”了一下。
像是最精密的齿轮,被一粒微不足道、却偏偏卡在关键处的尘埃,硌了一下。
东海。
那个地方。
那个有着无尽深水、幽暗宫殿、以及……一个她几乎已经忘记容貌、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一段荒唐婚约的地方。
还有那个人。
邱尚仁。
一个苍白、沉默、在龙宫那种金碧辉煌却又等级森严得令人窒息的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影子。她记得他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似乎总想说什么,却又总是被她更冷的眼神冻回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无言的沉寂。像东海最深的海沟,看不透底下是淤泥,还是别的什么。
麻烦。
一个巨大的、与生俱来的、粘在鞋底甩不掉的麻烦。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底再次默念了一遍这句早已融入骨髓的信条。冰封的灵台泛起微澜,旋即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抚平。那点因这个名字、这个地方而骤然升起的、极其细微的烦躁,被更纯粹、更冰冷的“任务”观念所取代。
不过是师门任务。不过是走个过场。不过是……去看一眼那个早就该被遗忘的、名为“未婚夫”的符号。
她不需要男人。不需要婚约。不需要东海龙宫三太子妃那金光闪闪却令人作呕的枷锁。她只需要手中的剑,只需要前方那至高无上、无拘无束的剑道。
这次去,或许正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这一切彻底了断、划清界限的机会。在那种众目睽睽的场合,或许……可以用一种更决绝、更无可挽回的方式。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她空茫的心湖,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感。
她不再看那传讯玉匣,转身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周身的白色寒气再次缓缓流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那寒气的运转,似乎比之前更迅捷、更锐利了几分,带着一股隐隐的、亟待斩断什么的锋芒。
小筑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流云,依旧不知疲倦地翻滚、流淌,向着南方,向着那片此刻阳光正好、波光粼粼的浩瀚大海,沉默地涌去。
而在邱冰冰那看似再次冰封的灵台深处,那点关于“东海”、“海祭大典”,尤其是“邱尚仁”的念头,却并未如她所愿般彻底消散。它像一粒被无意间带入冰原的火种,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并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炙烤着那万载寒冰的一角,等待着某个或许连她自己都预料不到的时机。
*
东海之渊,龙宫深处。
与邱冰冰那简单到近乎苛刻的“清心小筑”相比,东海龙宫的“潜渊阁”顶层,是另一种极致的“空”。但这种空,并非主动求索的宁静淡泊,而是被无边无际、沉重凝实的“有”所包围、所挤压之后,呈现出的另一种形态。
这里没有流云,没有风声,只有永恒不变的、由无数明珠宝玉散发的苍白冷光,和那无处不在、仿佛能渗透神魂骨髓的深海重压。寂静是这里的主题,但那是一种充满了无形“重量”的寂静,仿佛亿万顷海水悬在头顶,沉默地提醒着你自身的渺小与脆弱。
邱尚仁依旧保持着五心向天的盘坐姿势,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颈侧,甚至裸露出法袍的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随着他体内灵力狂暴的奔流而轻轻搏动。悬浮在他身前的三样物事,“镇海龙龟甲”光芒吞吐不定,引动的深海灵气已不再是水波般的涟漪,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变得紊乱而充满攻击性;“冰焰鲸王泪”中心那簇金红火焰跳跃得越发狂躁,散发出的寒意与灼热交替侵袭,让他半边身子如坠冰窟,半边身子却似被架在火上炙烤。
最糟糕的是,那枚一直散发着温润宁和气息的“定颜珠”。此刻,它那柔和的粉色珠光竟也开始明灭闪烁,不再稳定。珠身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在蔓延,而它散发出的那股“中和固本”的温养之气,也变得时断时续,时而过于灼热,激起“冰焰鲸王泪”更猛烈的反击,时而又过于阴寒,引得“镇海龙龟甲”引来的深海水元浊浪翻涌。
三气失衡!
《海元三叠》功法修炼中最凶险的关口,竟在这看似平常的修炼中,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邱尚仁的识海之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原本井然有序、缓缓旋转的液态灵力与那颗虚幻的元丹雏形,此刻被三股失去控制、互相疯狂冲撞撕扯的异种灵气搅得天翻地覆。深海水元的沉凝厚重,此刻化作滔天浊浪,冲击着他的经脉窍穴;冰焰之力的酷烈,一半是冻彻神魂的极寒,一半是焚毁一切的毒火,在他体内肆虐;而那原本起调和作用的“定颜珠”之气,却成了最不稳定的催化剂,时而助长水势,时而撩拨火威。
“噗——”
再也压制不住,邱尚仁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冰晶与灼热的火星,甫一离体,便在半空中发出“嗤嗤”的声响,一部分冻结成诡异的血冰,一部分则燃烧成青烟。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单一的内腑受创或经脉撕裂,而是三种性质迥异、却又同样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每一寸血肉、每一段骨骼、甚至每一缕神魂中同时爆发、彼此征伐所带来的、足以将人逼疯的酷刑!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骇人的异象。左边的皮肤呈现出深海般的暗蓝色,肌肉僵硬,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密的、带着龙鳞纹路的冰霜;右边的皮肤则变得赤红滚烫,青筋暴起如蚯蚓,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又被高温蒸发成淡淡的血雾。而胸口正中,则是一团不断扭曲、忽明忽暗的粉色光晕,那是“定颜珠”气息紊乱的核心,也是三气冲突最激烈的战场。
“呃……啊……”
低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在空旷死寂的潜渊阁顶层回荡,显得格外凄厉。邱尚仁英俊却苍白的脸扭曲着,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血渍滚落。他想停下功法,想切断与三样法器的联系,但此刻体内灵气已彻底失控,如同脱缰的疯马,反过来裹挟着他的神识,向着那三样依旧在自发吞吐灵气的法器连接过去,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停下,就意味着瞬间被任何一种,或者三种灵气反噬,爆体而亡的可能性超过七成!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就在他全部心神都被体内恐怖的痛楚和三气冲突的毁灭性能量所占据,几乎要失去对外界一切感知的瞬间——
一点光。
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却异常清晰、异常稳定的“光”,突兀地出现在他近乎被痛苦淹没的识海边缘。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感应”。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源自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灵魂契约,在特定条件、特定距离下被微弱触发的……模糊共鸣。
这共鸣指向一个方向——西北,遥远的大陆,高耸入云的山脉。
紧接着,一幅极其短暂、极其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在他识海中“炸”开:
……一道深蓝色的、挺拔如剑的背影……冰冷到极致、也孤独到极致的剑意冲天而起……斩落……然后,是某种东西碎裂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冰冷的烦乱……
画面破碎,感应消失。
快得像是幻觉。
但那一点“共鸣”,和那破碎画面中透露出的、无比熟悉的冰冷剑意与那一丝烦乱,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邱尚仁濒临混乱的识海!
邱冰冰!
是她!是她的剑意!是她的……状态?
发生了什么?她在战斗?她在……烦乱?为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感应”与“画面”,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不是平息,而是引发了更剧烈的、难以预料的“爆炸”!
一直在他体内肆虐冲突、僵持不下的三股异种灵气,似乎被这外来的、源自灵魂契约的“异种波动”所刺激,所“激怒”!尤其是那“定颜珠”的气息,仿佛受到了冥冥中某种同源力量的牵引(虽然那力量冰冷而充满抗拒),猛地一颤,然后以前所未有的剧烈幅度震荡起来!
平衡,被这微弱却关键的“干扰”,彻底打破了。
“镇海龙龟甲”嗡鸣一声,表面龙鳞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青灰色光芒,引动的深海水元瞬间暴涨,如同海底火山喷发,狂猛的灵力倒灌而入!“冰焰鲸王泪”不甘示弱,那簇金红火焰轰然炸开,化作冰与火的狂潮,疯狂反扑!而“定颜珠”……那温润的粉色珠子,在一阵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闪烁后,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
“咔嚓!”
一道明显的裂痕,出现在珠体表面。
平衡打破的瞬间,是毁灭,还是……新生?
没人知道答案。
邱尚仁只觉得自己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恐怖至极的漩涡。深海的重压要将他碾成齑粉,冰火的双重折磨要将他撕成碎片,而灵魂深处那突如其来的共鸣与破碎画面,更带来一种尖锐的、混杂着担忧、疑惑、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精神冲击。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全方位的痛苦与混乱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在体内那毁灭性的三气冲突即将达到顶点、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一直悬浮在他气海中央、缓缓旋转的虚幻元丹雏形,在这内外交困、生死一发之际,似乎被那剧烈的冲突、那灵魂的共鸣、那极致的痛苦,以及……冥冥中某种难以言喻的契机,共同“点燃”了!
一点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却又无比柔和、无比坚韧的“光”,从那虚幻元丹的核心,幽幽亮起。
这光芒并非《海元三叠》功法记载的任何一种,也非龙宫嫡传的九龙之气。它很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与包容,仿佛诞生于混沌未分之时,又仿佛能承载万物、化生万有。
光芒亮起的刹那,邱尚仁体内那狂暴冲突、即将失控爆炸的三股异种灵气,同时一滞。
然后,如同百川归海,又如冰雪遇阳,那肆虐的深海水元、冰焰之力、乃至“定颜珠”破碎后散逸出的驳杂气息,竟开始被这微弱而坚韧的“光”所吸引,所调和,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着那虚幻的元丹雏形汇聚而去!
不再是冲突,不再是撕扯。
而是一种……融合。
一种在毁灭边缘,被某种更本质、更原始的力量所引导的,强制性的、痛苦万分的融合!
“呃——!!!”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从气海核心爆发,瞬间席卷了邱尚仁每一根神经!那不再是单纯的破坏之痛,而是仿佛将他的身体、经脉、甚至灵魂都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被无形巨力反复捶打、煅烧、重塑的痛苦!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之下,青、红、粉三色光芒疯狂流转、碰撞、又奇异地开始交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潜渊阁顶层,那由无数明珠宝玉散发的苍白冷光,此刻也被邱尚仁身上透体而出的、混乱却又在缓慢融合的三色光芒所搅动,变得光怪陆离,映照在光滑如镜的琉璃墙壁与地面上,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缓慢的融合中,失去了意义。
仿佛过去了千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邱尚仁的意识在无尽的痛楚海洋中几度浮沉,终于勉强抓住一丝清明时,他“看”向自己的气海。
那里,风暴似乎正在缓缓平息。
深蓝色的水元、金红色的冰焰、淡粉色的珠光,依旧存在,却不再彼此疯狂攻击。它们被气海中央,那一点已凝实了许多、散发出朦胧柔和光芒的“元丹”雏形所散发的无形力场所束缚、所调和,如同三条被驯服的恶龙,虽然依旧咆哮挣扎,却不得不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盘旋,一丝丝、一缕缕地,将自身最精纯的本源之力,注入那元丹之中。
元丹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数倍,表面不再是纯粹的虚幻,而是有了一层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光泽。丹体之上,隐约可见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三道纹路缠绕盘桓,一道深蓝如水波,一道金红如焰痕,一道淡粉如烟霞。三道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彼此追逐,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原本悬浮在身前的三样法器,“镇海龙龟甲”与“冰焰鲸王泪”光芒黯淡了许多,仿佛耗尽了力量,静静悬停。“定颜珠”则已彻底失去光泽,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再也散发不出任何气息,成了一颗普通的、布满裂纹的粉色珍珠。
“这是……”邱尚仁残留的意识,艰难地转动着。
成功了?
在那种几乎必死的绝境下,《海元三叠》的关口,竟然……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强行突破了?
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与邱冰冰之间的灵魂共鸣干扰?是因为“定颜珠”的意外碎裂?还是因为……那最终从元丹核心亮起的、神秘而古老的“光”?
他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气海中的那颗元丹雏形,比功法典籍中描述的、正常突破时应有的状态,似乎……更加凝实,也更加……复杂。那三道缠绕的纹路,隐隐给他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仿佛蕴含着某种远超《海元三叠》功法描述的、更深邃的力量。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依旧残留在四肢百骸的、如同被拆散重组了无数遍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邱尚仁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清明也即将消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深沉黑暗的前一瞬,那破碎画面中,深蓝色背影斩出那一剑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空茫与孤独,以及那一丝冰冷的烦乱,再次无比清晰地掠过他的心头。
邱冰冰……
东海……海祭……
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悄然浮起,又悄然破灭。
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气海中,那颗新生的、缠绕着三色纹路的元丹,在缓缓旋转,吞吐着微光,如同深海中,一枚静静孕育着未知的……卵。
潜渊阁顶层,重归死寂。明珠冷光依旧苍白地洒落,照在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的邱尚仁身上,照在那三样失去灵光的法器上,也照在地上那摊暗金色、凝结着冰与火的诡异血迹上。
一切似乎都已结束。
又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遥远的东胜神洲北部,天裂山脉,清心小筑内。
盘膝闭目的邱冰冰,在邱尚仁体内元丹异变、三色纹路成型的同一瞬间,握着“凝冰剑”剑柄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轻轻痉挛了一下。
剑鞘内侧,那句“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的刻字,在透过窗棂的、冰冷的天光映照下,反射着微弱的、坚定的寒芒。
而她空茫的眼底深处,那粒自接到传讯后便悄然埋下的、名为“东海”与“婚约”的尘埃,似乎……又微微灼热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