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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掌心

第三十二章:掌心 (第2/2页)

她收回手。
  
  “兄长,”她说,“我想剪几枝,带回去。”
  
  谢允执看着她。
  
  “带回去?放哪?”
  
  谢停云望着那株梅。
  
  “插在瓶里。”她说,“放在窗前。”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温润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好。”他说。
  
  谢停云剪了三枝。
  
  一枝最盛的,花团锦簇。
  
  一枝半开的,花苞鼓鼓。
  
  一枝含苞的,只有几粒小小的、粉色的点。
  
  她用湿布包了根部,小心地放进一只青瓷瓶里。
  
  然后她捧着那只瓷瓶,上了回沈府的马车。
  
  沈砚在停云居院门外等她。
  
  见她捧着那只瓷瓶下车,他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谢停云将瓷瓶捧到他面前。
  
  “梅花。”她说,“谢府的梅花。”
  
  沈砚低头,看着那三枝梅花。
  
  一枝最盛的,花团锦簇。
  
  一枝半开的,花苞鼓鼓。
  
  一枝含苞的,只有几粒小小的、粉色的点。
  
  他看了很久。
  
  “你母亲种的?”他问。
  
  谢停云点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接过那只瓷瓶,捧在手里,走进停云居。
  
  他将那只瓷瓶放在窗前的书案上。
  
  与那串纸鹤并排。
  
  谢停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枝梅花,看着那串纸鹤。
  
  纸鹤是素白的。
  
  梅花是浅粉的。
  
  一左一右,一静一动。
  
  像两个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转过头。
  
  “笑什么?”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走到窗前,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枝含苞的梅花。
  
  “这枝,”她说,“像我们。”
  
  沈砚看着她。
  
  “怎么像?”
  
  谢停云望着那几粒小小的花苞。
  
  “还没开。”她说,“但会开。”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会开的。”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窗内,梅花正在静静地开。
  
  十一月二十二。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谢府,还是个小女孩。母亲坐在梅树下,笑着朝她招手。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儿,”母亲说,“你长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母亲笑着,慢慢消失了。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然后她醒了。
  
  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
  
  那三枝梅花还在。
  
  最盛的那枝,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
  
  半开的那枝,又开了几朵。
  
  含苞的那枝,还是几粒小小的花苞。
  
  她拾起那几片落花,托在掌心。
  
  粉色的,薄薄的,像几片小小的蝶翅。
  
  她看了一会儿,将那几片落花轻轻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她珍藏的东西,放在一处。
  
  十一月二十三。
  
  沈砚的伤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每日来停云居,陪谢停云给梅花换水、整理花枝、数新开的花苞。
  
  谢停云有时候会给他讲母亲的事。
  
  讲母亲种这株梅树的经过,讲母亲如何在树下教她认字,讲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沈砚听着,不说话。
  
  但他记得很清楚。
  
  每一件都记得。
  
  有一天,谢停云讲完,忽然问他:
  
  “你呢?你母亲的事,你记得多少?”
  
  沈砚沉默片刻。
  
  “不多。”他说,“三岁,记不得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砚想了想。
  
  “有一个。”
  
  谢停云等着。
  
  沈砚望着那三枝梅花。
  
  “我记得她的手。”
  
  谢停云微微一怔。
  
  “手?”
  
  沈砚点头。
  
  “很软,很暖。握着我的时候,会轻轻拍。”
  
  他顿了顿。
  
  “就这些。”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像这样?”她问。
  
  沈砚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细细的,软软的,像——
  
  像母亲的手。
  
  他忽然有些恍惚。
  
  “像。”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很暖。
  
  十一月二十四。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是谢允执的笔迹。
  
  信很短——
  
  “云儿,赵无咎的事,我查清楚了。他那夜说的都是真的。他八岁那年,确实在场。但他没有动手。他一直躲在暗处,看着。”
  
  “沈家那边,叔公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当年的事,他愿意作证。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还有,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我又翻了一遍。在她妆匣最底层,找到一封信。是写给沈砚母亲的。”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写给沈砚母亲的。
  
  她从未听说过。
  
  她连忙往下看。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芸娘姐姐:
  
  我是沈芸娘。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小时候见过你一面,在沈府的花园里。你穿一身浅绿的衣裳,簪着一枝白玉簪。你对我笑了笑,说,小姑娘,你是谁家的?
  
  我说,我是沈家的。
  
  你说,沈家哪个沈?
  
  我说不上来。
  
  你笑着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都是沈家的。
  
  后来我就走了。再也没见过你。
  
  听说你生了孩子,是个男孩。恭喜你。
  
  听说你身子不好,一直在养病。我替你求了菩萨,保佑你平安。
  
  我也有孩子了。是个女孩。她叫停云。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但我想告诉你——
  
  那天在花园里,你对我笑了一下。我记了一辈子。
  
  谢谢你。
  
  沈芸娘绝笔’”
  
  谢停云读完那封信,泪水无声地滑落。
  
  母亲。
  
  母亲见过沈砚的母亲。
  
  在沈府的花园里。
  
  沈砚的母亲穿一身浅绿的衣裳,簪着一枝白玉簪,对她笑了笑,说,小姑娘,你是谁家的?
  
  母亲说,我是沈家的。
  
  她说,沈家哪个沈?
  
  母亲说不上来。
  
  她笑着摸摸母亲的头,说,没关系,都是沈家的。
  
  然后母亲走了。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母亲生了孩子,是个女孩。
  
  她叫停云。
  
  沈砚的母亲也生了孩子,是个男孩。
  
  他叫沈砚。
  
  两个母亲,一个在沈府,一个在谢家。
  
  一个早逝,一个病亡。
  
  一个儿子追查十年,一个女儿孤身入府。
  
  她们都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们的孩子会相遇。
  
  会握着手,站在雪里,看着同一株树。
  
  谢停云将那封信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然后她起身,推开门。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怎么了?”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将信递给他。
  
  沈砚接过,低头看。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句“你对我笑了一下,我记了一辈子”。
  
  他的手微微发抖。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你母亲——”
  
  他说不下去。
  
  谢停云看着他。
  
  “我母亲见过你母亲。”她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很紧,很紧。
  
  谢停云一动不动。
  
  她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她也很快。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窗外,梅花静静地开着。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但春天,不远了。
  
  十一月二十五。
  
  谢停云将那封信和那缕头发放在一起。
  
  芸娘的头发,用红绳系着。
  
  母亲的信,用丝帕包着。
  
  并排放在那只锦盒里。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忽然想——
  
  如果她们还在,会是什么样?
  
  两个母亲,坐在一起,喝茶,说话。
  
  说她们的孩子。
  
  说那个男孩,说那个女孩。
  
  说他们是怎么相遇的,是怎么握着手的,是怎么站在雪里看着同一株树的。
  
  她不知道。
  
  但她想,她们会高兴的。
  
  一定会的。
  
  十一月二十六。
  
  沈砚的伤彻底好了。
  
  他陪谢停云去了一趟谢府。
  
  去看那株梅树。
  
  谢允执站在树下等他们。
  
  看见沈砚,他微微颔首。
  
  沈砚也微微颔首。
  
  没有多的话。
  
  但谢停云知道,这是兄长能给出的、最大的接纳。
  
  她走到树下,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些盛开的花。
  
  “这株树,”她说,“我母亲种的。”
  
  沈砚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花。
  
  “很漂亮。”他说。
  
  谢停云转头看着他。
  
  “你母亲喜欢什么花?”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我查到了。”
  
  沈砚微微一怔。
  
  “什么?”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沈砚接过,展开。
  
  上面写着——
  
  “芸娘喜欢蔷薇。”
  
  是叔公的笔迹。
  
  沈砚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蔷薇。
  
  他忽然想起叔公院里那丛枯死的蔷薇。
  
  原来那是母亲种的。
  
  原来叔公一直替她养着。
  
  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你怎么查到的?”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问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允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看着妹妹和那个人,并肩站在梅树下,握着手。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云儿这辈子,不求她显达,不求她顺遂,只求她嫁与心上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你看见了吗?
  
  她嫁了。
  
  不是嫁,是——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她很好。
  
  十一月二十七。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了叔公的院子。
  
  那丛蔷薇还枯着,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叔公坐在廊下,望着那丛蔷薇,一动不动。
  
  见他们来,他转过头。
  
  “来了?”
  
  沈砚走到他面前,蹲下。
  
  “叔公,”他说,“这丛蔷薇,是我母亲种的?”
  
  叔公沉默片刻。
  
  “是。”
  
  沈砚看着那丛枯枝。
  
  “她喜欢蔷薇?”
  
  叔公点头。
  
  “喜欢。每年开花的时候,她都会在院子里坐很久。”
  
  他顿了顿。
  
  “你父亲让人种了满院子的蔷薇,就为了让她高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丛枯枝,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叔公,”他说,“明年开春,我让人来翻土。这丛蔷薇,还能活。”
  
  叔公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道光。
  
  他忽然眼眶一热。
  
  “好。”他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叔公的手臂。
  
  只一瞬,便松开。
  
  然后他转身,走到谢停云身边。
  
  “走吧。”
  
  谢停云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身后,叔公望着他们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丛枯死的蔷薇。
  
  “芸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儿子长大了。”
  
  “他很好。”
  
  “有人陪他了。”
  
  十一月二十八。
  
  谢停云收到了赵无咎的一封信。
  
  信很短——
  
  “谢小姐:
  
  大夫说我还能活几年。我想了想,既然还能活,就做点有用的事。
  
  北镇司那些人的名单,我还记得一些。还有一些账目,藏在我知道的地方。
  
  我可以告诉你们。
  
  不是为了赎罪。我知道赎不了。
  
  只是——
  
  不想让那些人也像我一样,死在仇恨里。
  
  赵无咎”
  
  谢停云看完,将信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沉默片刻。
  
  “你信他?”
  
  谢停云想了想。
  
  “信。”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谢停云望着窗外的晚雪。
  
  “因为他八岁那夜,躲在暗处,什么都没做。”
  
  她顿了顿。
  
  “和我一样。”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十一月二十九。
  
  赵无咎被接到沈府。
  
  他瘦得厉害,脸色蜡黄,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看见谢停云和沈砚,他微微点头。
  
  “来了。”
  
  谢停云看着他。
  
  “身子怎么样?”
  
  赵无咎轻轻笑了一下。
  
  “死不了。”
  
  他顿了顿。
  
  “至少这几年死不了。”
  
  谢停云点头。
  
  “那就好。”
  
  赵无咎看着她,又看着沈砚。
  
  “你们不恨我?”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赵无咎苦笑了一下。
  
  “也是。恨有什么用。”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纸,递给他们。
  
  “这是北镇司的名单。还有那些账目的藏处。”
  
  沈砚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谢停云凑过去看。
  
  那些名字,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
  
  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日期、银两、事由。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砚翻到最后,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个人名——
  
  “沈铮”。
  
  他父亲的名字。
  
  后面写着——
  
  “永平十七年春,沈铮拒绝与北镇司合作。北镇司命隆昌号除掉他。事成后,赏银五千两。”
  
  沈砚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那叠纸收好,放入袖中。
  
  “多谢。”他说。
  
  赵无咎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砚,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终于拿到全部真相的人。
  
  他以为他会愤怒,会杀他,会做些什么。
  
  他没有。
  
  他只是说“多谢”。
  
  赵无咎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不用谢。”他说。
  
  十一月三十。
  
  小雪停了,天晴了。
  
  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望着那株晚雪。
  
  雪化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沈砚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谢停云望着那株树。
  
  “在想明年。”
  
  沈砚看着她。
  
  “明年怎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明年开花的时候,我们一起看。”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好。”他说。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窗内,那三枝梅花还在开着。
  
  最盛的那枝,花瓣落了大半。
  
  半开的那枝,已经全开了。
  
  含苞的那枝,终于绽开了第一朵。
  
  粉粉的,小小的,在阳光里泛着光。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
  
  九只素白的影子,在光影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纸鹤。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很紧。
  
  很暖。
  
  这一刻,够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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