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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印柄下

第783章 印柄下 (第2/2页)

“这个朕早知道。”
  
  “臣今日才写进卷宗。”
  
  李渊望着他,慢慢笑了。
  
  “你这个老头,比朕还不讨人喜欢。”
  
  “太上皇想让臣讨人喜欢,换个人来查便是。”
  
  “别换。”
  
  李渊摆摆手。
  
  “你接着查。”
  
  七月十五,未时,皇城。
  
  房玄龄去了尚乘局。
  
  这一趟不是查阴弘智去了哪儿。他要看的是阴弘智出京前留下的那几本日常簿。
  
  尚乘局的直长昨天已经把簿子送过御史台,今日见房玄龄亲自来,又把余下的都搬出来,摆了整整一案。
  
  “房公,这些是管用马的。”
  
  “我看。”
  
  “这些是驿用的。”
  
  “也看。”
  
  “后头还有病马、折损马。”
  
  “都搬来。”
  
  直长忍不住问:“房公,臣这局,是不是出事了?”
  
  “你觉得出了什么事?”
  
  “臣不知道。”
  
  “那就先把册子认清。”
  
  房玄龄没往阴弘智的名字上找。
  
  他先让直长把今年正月至六月,每一处牧监送来的报数按日子排好。排好以后,再找尚乘局批复的日子。
  
  有些报数当月批,有些隔月批,有些先批后补,批与补中间相差三个月。
  
  “这些年一直这样?”房玄龄问。
  
  “往年也有迟的。”
  
  “迟的最多几日?”
  
  直长想了想。
  
  “路远的两个月,有时三个月。”
  
  “那为什么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的移拨,四月才补销?”
  
  “那几处不是日常拨马。”
  
  “怎么个不日常?”
  
  “是临时借调给边军的。借调的时候,牧监记的是出借,等边军收了,才报折算到军册。”
  
  “谁定的这个法子?”
  
  “不是今年才有,旧例就这么办。”
  
  “旧例谁准的?”
  
  直长把头低下去。
  
  “臣还得翻。”
  
  房玄龄点头。
  
  “翻。”
  
  两个人在案前站了一个多时辰。
  
  直长翻出一份去年的批文,署名的确是阴弘智,上头还加了殿中省的关押。法子本身有来历,并不是阴弘智一个人拍脑袋定的。
  
  房玄龄看完,没说人有罪。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阴弘智今年七月初六出京,带走几本簿?”
  
  直长说:“四本。”
  
  “哪四本?”
  
  “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的马料簿,两本;今年春天移拨的抄簿,两本。”
  
  “原本呢?”
  
  “原本留在局里。”
  
  “借出的有收据?”
  
  “有。”
  
  “拿来。”
  
  收据是七月初五酉时写的。
  
  签领的人是阴弘智,旁边另有一名书令史的押。
  
  房玄龄拿起来看,没说话。
  
  七月初五,东宫有人动李承乾的脚;同一日,阴弘智从尚乘局领走四本马簿。次日卯时,他出金光门。
  
  这两个时辰挨得很近。
  
  但靠得近,不等于就是一回事。
  
  房玄龄把收据压到案前。
  
  “这名书令史今日在不在?”
  
  “在。”
  
  “叫来。”
  
  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袍,进门时吓得鞋尖绊了门槛。
  
  “房公。”
  
  “七月初五,这四本簿是你交的?”
  
  “是。”
  
  “哪儿交的?”
  
  “就在这间屋。”
  
  “什么时辰?”
  
  “酉时初。”
  
  “阴奉御亲自来的?”
  
  “亲自来的。”
  
  “拿完就走?”
  
  “没有。”
  
  “还做了什么?”
  
  “他问臣一句,说去年的旧马料簿为何没一并放出来。”
  
  “你怎么答?”
  
  “臣说旧马料簿已封在库里,不能随便借。”
  
  “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算了,等陇右那边核完再说。”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
  
  “旧马料簿是哪年的?”
  
  “贞观四年。”
  
  “在何处?”
  
  “库里。”
  
  “让你们直长取,不必开封。”
  
  直长赶紧叫人去了。
  
  封簿搬出来时,封纸已经发黄,边上有去年尚乘局的关押。房玄龄只看了封面、封记和领用目录,没打开。
  
  “这本是谁封的?”
  
  “前任奉御。”
  
  “阴弘智?”
  
  “不是。阴奉御是去年冬天才领这个差事,这本封的时候他还没升上来。”
  
  “那他为何问这本?”
  
  “臣不知道。”
  
  房玄龄点头。
  
  他本来也没指望一个书令史答出缘由。
  
  他让人在封簿的收存簿上另记了一条,说明今日查到封面,没有启封,随即叫直长自己看着把东西放回库里。
  
  “房公,不拆开验吗?”直长问。
  
  “今日先不拆。”
  
  “那房公今日白跑一趟?”
  
  “没白跑。”
  
  房玄龄把七月初五那张签领抄件收起来。
  
  “人要去查什么,临走前拿的东西,也算一条线索。”
  
  直长连声称是。
  
  房玄龄出门前交代,今后有人借动贞观四年的封簿,须记姓名、时辰和借用缘由;谁也不许私下换封。
  
  走出尚乘局,已经快申时了。
  
  院子里十来匹马还在吃草。
  
  昨天他在这儿听说阴弘智走了。
  
  今天他才知道,那人走以前想借一本并不在这次差事清单上的旧簿。
  
  房玄龄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往德妃身上想。
  
  他先让随从去御史台,送了签领抄件。
  
  “告诉魏公,只是簿籍,不是罪证。”
  
  随从应了,骑马走了。
  
  七月十五,申时,立政殿。
  
  姐儿午睡醒了,坐在床上抓一只布老虎。
  
  老虎是宫里的针线人做的,耳朵一边大一边小,孩子抓着大耳朵扯,扯得里面的棉都快露了。
  
  长孙皇后叫宫人去拿针线。
  
  “补一补,别让她把棉吃了。”
  
  宫人接过老虎,笑着说:“娘娘,哥儿那只木马也坏了。”
  
  “怎么坏的?”
  
  “昨日把一条腿磕掉了。”
  
  “薛礼刻的那只?”
  
  “是。”
  
  “留着。等他来,让他自己补。”
  
  外头有人来报,说德妃宫里送来一卷经书。
  
  长孙皇后没让人直接拿进来。
  
  “谁送的?”
  
  “德妃身边的女史。”
  
  “在哪儿?”
  
  “殿外等着。”
  
  “让她进来。”
  
  女史进来磕头,说德妃这两日给孩子抄了几页字,抄完觉得不妥,才让人送到立政殿,请皇后看一看。
  
  长孙皇后翻开。
  
  不是经书。
  
  是几页启蒙用的大字,一个字占半张纸,上头写着“天”“地”“人”“马”。字写得不齐,有几笔歪到格外。
  
  “这是谁写的?”
  
  “祐殿下。”
  
  长孙皇后把纸翻到最后。
  
  末页另有四个字,是大人的笔迹。
  
  “敬请皇后。”
  
  长孙皇后没急着问。
  
  “祐儿写字,怎么送来给我看?”
  
  女史低着头。
  
  “德妃娘娘说,祐殿下这几日心神不宁,不肯读书,总说要找舅舅。娘娘劝不住,怕误了殿下的功课。”
  
  “他写这几张,用了几日?”
  
  “三日。”
  
  “谁教的?”
  
  “本殿的傅姆。”
  
  “从前谁教?”
  
  “舅舅偶尔教。”
  
  长孙皇后把那几页纸合上。
  
  “让德妃照旧教他。五岁的孩子,写得出几个字,已经很好了。”
  
  女史伏下去。
  
  “娘娘,德妃娘娘还让奴婢问一句。”
  
  “问什么?”
  
  “祐殿下明日能不能过来,跟元嘉、澄霞一块儿玩半日。”
  
  廊下安静了。
  
  长孙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史。
  
  这句话不难回答。
  
  五岁的孩子来看两个更小的弟弟妹妹,平日只是家里一件小事。如今却不一样。
  
  李祐是德妃的儿子,也是李世民的儿子。孩子身边的人,一出宫门就有人数,一进立政殿就有人记。让他来,旁人可以说皇后照看幼弟;不让来,又能说皇后因其母舅涉案便厌弃孩子。
  
  女史跪着等。
  
  长孙皇后把手搭在膝盖上。
  
  “明日来。”
  
  女史松了一口气。
  
  “不过,”长孙皇后说,“只带平日跟着他的两个人,不必带礼物。来了先吃饭,别叫他空着肚子跑。”
  
  “奴婢记下了。”
  
  “还有,祐儿写的这几页,带回去。”
  
  女史抬头。
  
  “娘娘不留?”
  
  “孩子自己写的,让他自己收着。”长孙皇后说,“回去跟德妃说,教孩子写字是她的事,别为了让旁人看见,逼他多写。”
  
  女史捧着纸退下了。
  
  人走以后,长孙皇后让身边的宫人去取一张纸。
  
  宫人问:“娘娘要写什么?”
  
  “记一件家里的事。”
  
  “什么事?”
  
  “七月十六,祐儿来立政殿,与元嘉、澄霞同食。”
  
  宫人犹豫了一下。
  
  “这个也要写?”
  
  “写。”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窗边那只坏了耳朵的布老虎。
  
  “孩子来吃饭,写下来是孩子来吃饭。谁往后要拿这件事说别的,让他先看看当日是怎么记的。”
  
  宫人提笔写了。
  
  七月十五,酉时,御史台。
  
  房玄龄送来的签领抄件已摆在魏征案上。
  
  主簿念完,见魏征不出声,问:“魏公,要不要请尚乘局的人来?”
  
  “先别请。”
  
  “那本贞观四年的旧马料簿,阴弘智出京前想借。”
  
  “想借,是一件事;借到,是另一件。”
  
  “可这不是奇怪吗?”
  
  “奇怪。”
  
  “既然奇怪……”
  
  “就记奇怪。”魏征说,“不许先写偷,不许先写藏。”
  
  他把抄件放进另一只夹册。
  
  案上如今有两摞东西。
  
  东边是印和五家的钱,西边是尚乘局与陇右的马。两摞纸中间隔着一方砚,半日没人动过。
  
  主簿站在那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魏公,这两桩真有关?”
  
  “眼下看,只因一人有关。”
  
  “阴弘智?”
  
  “是。”
  
  “那要是他往陇右去,真是办差呢?”
  
  “那便是办差。”
  
  “那这些马册……”
  
  “照样得核。”魏征说,“陇右有二十四处牧监。朝廷的马,不管有没有阴弘智,都是朝廷的马。”
  
  主簿正要答,门外有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书吏,抱着一只窄木盒。
  
  “魏公,殿中省那边送来的。”
  
  “什么东西?”
  
  “贞观四年旧马料簿的封记抄本,房公让一并送到这儿。”
  
  “放下。”
  
  木盒里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旧簿封存时的清点,第二张是今年春天有人借阅却未领出的登记,第三张是今日重新验过封皮的押。
  
  魏征翻到第二张,手指头停了一下。
  
  “今年春天,谁借过?”
  
  主簿凑过来。
  
  上头是贞观六年三月初十。
  
  借阅人写的是尚乘局一名令史。请借缘由,只有四个字:奉命查旧。
  
  “这个令史叫什么?”
  
  “崔四郎。”
  
  “他见过簿?”
  
  “登记上写,未领。”
  
  “那他春天就来问过?”
  
  “是。”
  
  魏征抬起头。
  
  “三月初十,李渊在太原。”
  
  主簿想了一会儿。
  
  “侯文谦说,三月初九阴弘智去过顺安堂。”
  
  魏征把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
  
  一日之差。
  
  三月初九,阴弘智在顺安堂问李承乾的身体。三月初十,尚乘局有人奉命要看贞观四年的旧马料簿。
  
  这两件事可以有关,也可以毫无关系。
  
  “魏公,要找崔四郎吗?”
  
  “找。”
  
  “现在?”
  
  “明日辰时。”
  
  “那今晚……”
  
  “今晚先查一件事。”
  
  “哪件?”
  
  魏征把第三张封记拿出来,放到灯底下。
  
  “把这三张上头的押,先跟尚乘局日常的关押对一对。”
  
  主簿应下,抱着纸出去。
  
  魏征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眼睛。
  
  他不喜欢一日之差这样的巧合。
  
  巧合很容易叫人急着认定答案;认定答案以后,往往就看不见别的。
  
  正堂外头的小院已经黑了。
  
  他伸手把案上那两枚铜印又推近了一点。
  
  一枚柄根底下贴过铜皮,一枚照着刻了假缝。
  
  刘氏知道它们的分别,也知道他今日一定会问。
  
  那她为什么要让他看?
  
  若只是为了证明谁手里拿着旧印,讲一句便够了。
  
  魏征把灯往近处挪。
  
  忽然,他想起刘氏今日说的一句话。
  
  “武德五年,印送回来的时候,柄松了,拿起来能晃。”
  
  送回来。
  
  一个东西若每年九月都送出去、再送回来,自然有人经手。
  
  可武德五年那一年,印是谁送回来的?
  
  潘六是武德三年的人。
  
  武德五年的人,还没问。
  
  魏征把纸抽出来,正要写,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进。”
  
  进来的是御史台的主簿,手里拿着一张薄纸,脸色不怎么好看。
  
  “魏公,广德坊吴家染坊那边,问回来了。”
  
  魏征抬眼。
  
  “人呢?”
  
  “染坊还在。”
  
  “掌柜呢?”
  
  “老掌柜没了。儿子接的铺子。”
  
  “刘氏在那儿做过工?”
  
  “问了。老掌柜的儿子记得,旧年铺里有个会算账的女人,姓刘,干了六年。”
  
  “那便对上了一处。”
  
  “还有一件。”
  
  “说。”
  
  “臣问那间铺子,当年是谁把刘氏领走的。”
  
  “他们知道?”
  
  “现在的掌柜不记得脸,可他娘还在。老太太耳朵不好,问了三回,最后说,那年带走刘氏的不是宫里的人。”
  
  魏征坐直了。
  
  “是什么人?”
  
  “是个在城里赁车的。”
  
  “姓什么?”
  
  主簿把那张薄纸摊开。
  
  “老太太说,别人都叫他潘六。”
  
  屋里静了。
  
  魏征没有马上说话。
  
  主簿以为他没听清,又念了一回。
  
  “潘六。”
  
  武德三年九月,第一笔四百贯,是潘六赶车去荥阳取的。
  
  武德七年,带刘氏离开染坊、说宫里有阴家姑娘的,也是潘六。
  
  两件事相隔四年。
  
  这人不只是替她收过第一笔钱。
  
  他还亲手把她送进了宫。
  
  “老太太可说他后来去了哪儿?”魏征问。
  
  “她说,潘六后来搬走了。”
  
  “搬去哪儿?”
  
  “她记不得。只记得他走以前把赁车的两头骡子卖给了染坊,老掌柜当时还嫌骡子老。”
  
  “骡子呢?”
  
  “早就没了。”
  
  “那买骡子的账呢?”
  
  主簿摇头。
  
  “十三年前的货账,怕留不到今日。”
  
  “不是十三年前。”魏征说。
  
  主簿愣住。
  
  “刘氏是武德七年进宫的。如今贞观六年,隔了不到十年。”
  
  “魏公是说……”
  
  “叫人再去问。”魏征说,“不是问那两头骡子,问那一年付给潘六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他写收据。”
  
  “老掌柜自己识字。”
  
  “识字也要记。”
  
  “万一没了?”
  
  “没了就没了。”魏征说,“先问。”
  
  主簿应了。
  
  走到门口,魏征又叫住他。
  
  “潘六这个名字,先别往外传。”
  
  “魏公担心有人灭口?”
  
  “老夫担心这个人若还活着,今夜睡着,明日就让我们吓得跑了。”
  
  “那派谁找?”
  
  “派一个他见了不害怕的。”
  
  “谁?”
  
  魏征想了想。
  
  “先去问染坊老太太。她若真认得潘六,叫她指一条路,比咱们拿着文书满城敲门强。”
  
  主簿走了。
  
  魏征把两份供纸摆到一处。
  
  一份是刘姑今日说的。
  
  一份是染坊老太太刚说的。
  
  两个原本不相干的地方,第一次说出了同一个旧名。
  
  他还是没在案卷里写“属实”。
  
  他写的是:当再核。
  
  写完了,魏征叫人把灯添上一盏。
  
  这个夜里,他没有再拆那两枚印。
  
  他把木匣锁进柜里,留下值夜书吏守着,自己拿起外袍,朝门外走。
  
  值夜的问:“魏公要回府?”
  
  “回。”
  
  “明日还来?”
  
  “明日辰时,找崔四郎。”
  
  “潘六呢?”
  
  “找着再说。”
  
  魏征走到台阶下,停了一下,回过头。
  
  “还有件事。”
  
  “魏公吩咐。”
  
  “今日刘氏供的那句,印柄底下贴过铜皮,别给她写成里面藏着东西。”
  
  “臣没写。”
  
  “没写就好。”
  
  魏征出了门。
  
  御史台的门在身后合上。
  
  另一边,大安宫也熄了大半的灯。
  
  裴寂走过东跨院的时候,看见最东头那间屋还亮着。
  
  刘姑靠着桌坐,桌上摊着一块旧布,拿针慢慢缝。缝的是她自己衣裳上裂开的一处袖口。
  
  裴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姑姑,夜深了。”
  
  “奴婢知道。”
  
  “明日还有话要问?”
  
  “有。”
  
  “问谁?”
  
  刘姑没停针。
  
  “问太上皇。”
  
  裴寂眉头一皱。
  
  “案子如今归御史台。”
  
  “奴婢知道。”
  
  “那你找太上皇做什么?”
  
  刘姑把线拉紧,咬断线头。
  
  “裴公,奴婢今日说了潘六的名字。”
  
  “嗯。”
  
  “魏公会找他。”
  
  “找到了,自然要问。”
  
  “他若还活着,今年该七十多了。”
  
  “你担心他?”
  
  刘姑把衣裳叠好,放在膝上。
  
  “奴婢担心的是,他若不肯说,御史台就会拿他当犯人。”
  
  “你如今倒替旁人担起心来了。”
  
  “裴公。”
  
  “说。”
  
  “你能替奴婢向太上皇带一句话吗?”
  
  裴寂站在门槛外。
  
  “你要说什么?”
  
  刘姑抬起头。
  
  “潘六那个人,太上皇身边的人见过。”
  
  裴寂没动。
  
  院子里有几声虫叫,隔壁屋的门闩响了一下。
  
  “什么时候见过?”
  
  “武德七年。”
  
  “在哪儿?”
  
  “太极宫的西边角门。”
  
  裴寂盯着她。
  
  “你说清楚。”
  
  “奴婢进宫那一日,是潘六驾的车。车到了角门,有一个人从里头出来接。”
  
  “接的是谁?”
  
  “太上皇身边的人。”
  
  “哪个人?”
  
  刘姑低下头。
  
  “这个名字,奴婢不敢在这里说。”
  
  裴寂把手里的灯提近了一点。
  
  “你今日连阴弘智都供出来了,还有哪个名字不敢说?”
  
  “不是不敢供。”刘姑说,“是奴婢没看清那人的脸。”
  
  “没看清,你怎么知道是太上皇身边的?”
  
  “因为他坐的车,奴婢认得。”
  
  裴寂的眼皮跳了一下。
  
  刘姑望着他,慢慢说下去。
  
  “那辆车,车辕左边包着一圈铜。包铜的那一处少了一颗钉,走起来咯噔一声。”
  
  “奴婢从染坊出来以后,听了半路。到了西角门,又听见一次。”
  
  “那辆车是谁的,太上皇该记得。”
  
  裴寂站了很久。
  
  “你今日为什么不在堂上说?”
  
  “魏公今日问的是印和钱。”
  
  “你这句话,也在案里。”裴寂说,“你不肯在堂上说,就别指望我替你私下送给太上皇。”
  
  刘姑看了他一眼。
  
  “裴公要记?”
  
  “记。”
  
  裴寂转身叫来值夜的书吏,把刚才那一段一字一句记下来,写上时辰。写完让书吏念一遍,刘姑认了,按了手印。
  
  裴寂把纸叠好。
  
  “明早送魏征。”
  
  刘姑垂下眼睛。
  
  “多谢裴公。”
  
  “别谢。”裴寂说,“太上皇那辆车,别说少一颗钉,少一条辕木我都未必记得。”
  
  “奴婢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奴婢知道裴公会记下来。”
  
  裴寂没再接话。
  
  他提着灯,走出东跨院。
  
  到了正堂,他没立刻回屋,而是从自己的旧煤账底下翻出一本更早的册子。
  
  那本册子是武德年间留下的,纸边卷着,封上没有名字,只用墨写着两个字。
  
  车用。
  
  裴寂摸了摸封皮。
  
  这本东西已经有许多年没人翻过。
  
  他原先留下它,只是因为上头还记着一笔没结清的修车钱。
  
  今夜却不知怎么,忽然想看一眼。
  
  他把灯往案上挪了挪,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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