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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印柄下

第783章 印柄下 (第1/2页)

“明日再问。”
  
  魏征说完,把木匣推回案中央。
  
  七月十四,戌时,御史台。
  
  值房里还亮着灯。大理寺那位杜少卿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又让魏征叫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
  
  “刘氏递了一句话。”
  
  “她又说了什么?”
  
  “让我们看印柄底下。”
  
  杜少卿把门掩上,回来坐了。
  
  “那就看。”
  
  “今夜不能看。”
  
  “为什么?”
  
  魏征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封纸。
  
  “这匣子申时封的,封上有你我的押。明日还要用它问案。今夜拆了,明早刘氏说我们换过东西,你拿什么回她?”
  
  杜少卿看了一眼封纸。
  
  “魏公,你这人真够难伺候。”
  
  “明日还有更难伺候的。”
  
  “谁?”
  
  “问话的人。”
  
  杜少卿想了想,听明白了。
  
  刘氏昨日在大安宫交印,今日又托人补话。若只为了告诉御史台铜印上有一道旧痕,直接说给魏征不难。她偏偏绕过御史台,先送到李渊跟前。
  
  这是让御史台去问她。
  
  她要的不是私下里说清楚,是把下一句话写进案卷。
  
  “明日还去大安宫?”杜少卿问。
  
  “去。”
  
  “她在那儿,你问什么她都能看见太上皇。”
  
  “老夫昨日已经坐过一回大安宫的正堂。”魏征说,“她看见太上皇有什么稀奇。”
  
  “我是说,她知道自己有靠山。”
  
  魏征慢慢把茶碗放下。
  
  “太上皇昨日把案子交给御史台,你今日要因为太上皇坐在旁边,就不敢问,该换个地方坐的是咱们。”
  
  杜少卿没再说话。
  
  魏征叫来主簿,交代明日把两枚铜印分开封着带去,验过封才能开。顺安堂那枚要请大安宫的见证人认,刘氏那枚要按昨日的收据认。
  
  “还有,”魏征说,“把内侍省那几本俸料账的旧拓一并带上。”
  
  主簿记完,问了一句:“顺安堂那枚,今日说好借完还的。”
  
  “明日当着裴寂的面还。”
  
  “那以后要再看呢?”
  
  “再借。”
  
  主簿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
  
  “魏公,这样一来一回,腿都要跑细了。”
  
  “腿跑细了,总比卷宗里长出第三条腿强。”
  
  杜少卿没忍住,笑出了声。
  
  魏征自己没笑。
  
  他在纸上又添了一行:两枚已见,一枚未见。
  
  写完把纸吹干,压到匣子底下。
  
  “今日就查到这儿。”
  
  杜少卿望了望案上堆着的册子。
  
  “真不查了?”
  
  “人要睡觉。”魏征说,“明日得让她说话,老夫得听得明白。”
  
  他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站稳了,才去拿外袍。
  
  杜少卿看在眼里,没开口劝。
  
  这个老头若肯听劝,今夜也不会坐到这个时辰。
  
  七月十五,卯时,大安宫。
  
  裴寂起得比平日早。
  
  他把昨日那碗剩粥的事记上了。
  
  记的是:“太上皇晚膳粥一碗,先言弃,后食尽。”
  
  写完觉得不像正经账,想划,又没划。
  
  早晨厨上送来一屉饼,李渊伸手拿了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塞给了站在廊下的薛万均。
  
  薛万均没接。
  
  “俺刚吃过。”
  
  “吃过再吃。”
  
  “陛下,俺今日有事。”
  
  “什么事?”
  
  “看门。”
  
  “你昨日也看门。”
  
  “昨日看的是人,今日还得看印。”
  
  李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印会跑?”
  
  “俺不认得印,俺认得谁伸手。”
  
  “那就好好认。”
  
  李渊把饼放回盘里。
  
  昨夜那句话送出去以后,刘姑那边再没动静。裴寂送过一次热水,问她要不要添灯,她说照旧。
  
  照旧两个字,如今听在李渊耳朵里不怎么顺耳。
  
  “老裴。”
  
  “臣在。”
  
  “她夜里睡了?”
  
  “睡了。守夜的说,二更以后就没听见响动。”
  
  “侯文谦呢?”
  
  “也睡了。昨儿他妹妹给他送了一双布鞋,门口拦下了,臣让人验过才送进去。”
  
  “他妹妹还会做鞋。”
  
  “尚宫局司衣出来的,做双鞋不难。”
  
  李渊拿起另一块饼,咬了一口。
  
  “鞋做好了,人未必走得出去。”
  
  裴寂没接这句。
  
  侯文谦的供词摆在御史台,自己认的罪一条接一条。救妹妹的事,太上皇可以办;救他这个人,谁也不能张口便许。
  
  “今日她还见不见他?”裴寂问。
  
  “不见。”
  
  “那问话……”
  
  “魏征问他的,魏征自己叫。”李渊说,“朕昨日说了,案子不是咱们院里的。今日别替御史台排人。”
  
  裴寂应了,转身去开门。
  
  门外一阵车轮响。
  
  御史台的人到了。
  
  正堂还是昨日那副摆法。
  
  魏征坐正中,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分在两边。李渊没进屋,仍在东廊下坐着。薛万均站在堂口,裴寂捧着自己的交接簿,在门边留了个位置。
  
  堂上先验封。
  
  主簿念一张,杜少卿认一张,裴寂上前认了顺安堂那枚铜印的油布和旧搜检押记。
  
  左边那枚,是刘氏七月十三在堂上交的。右边那枚,六月二十从顺安堂起出。
  
  两枚印放到案上,间隔一尺。
  
  大理寺的人凑过来看。
  
  正面印文相同,铜色也相近。背面一枚有横划,一枚没有。这些昨日都验过,今日只是重新入卷。
  
  魏征没有马上叫刘姑。
  
  “找个会看铜器的来。”
  
  杜少卿抬头。
  
  “此时?”
  
  “今早借来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工匠从门边进来,粗布衣裳,手上洗得干净,指甲缝里还是留着一圈黑。他姓顾,是将作监修旧铜器的匠人,官职没有,工龄倒不短。
  
  “你不许听案。”魏征说。
  
  “小人不听。”
  
  “也不许猜这两枚是谁的。”
  
  “小人不知道。”
  
  “先看形制,哪儿磨过,哪儿补过,能看出多少说多少。看不出的,也说。”
  
  顾匠人把手擦在干布上,站在案前,没有伸手。
  
  “要拿起来看。”
  
  “拿。”
  
  他先拿左边那枚,翻了正面,又翻背面,最后把印柄朝着窗户底下的光。
  
  看了一阵,眉头拧了起来。
  
  “给小人一根细竹签。”
  
  书吏递来一根。
  
  顾匠人没去刮,只用竹签指了指柄根底下一道极窄的缝。
  
  “这里贴过铜片。”
  
  “怎么知道?”杜少卿问。
  
  “锈色不一样。柄根这边的锈是从外头吃进去的,那道缝底下还亮着一点。若是原来铸成一件,不该这么齐整。”
  
  “贴铜片做什么?”
  
  “遮东西,或者补断口。没拆开,小人不知道。”
  
  “另一枚呢?”
  
  顾匠人拿起右边那枚。
  
  看了两眼,又拿回左边的,对着窗户比了比。
  
  “另一枚也做过这个样子。”
  
  “也贴过片?”
  
  “没有。”
  
  “那怎么做的?”
  
  “在柄根下面錾了一道线,又拿灰抹过,远看像缝。可是这道线没往里走,是浮在面上的。”
  
  主簿急忙把话记下来。
  
  魏征问:“你说左边贴过铜片,是几年前贴的?”
  
  顾匠人摇头。
  
  “看不出年岁。旧铜器存得干,放十年锈得慢;沾了水,三个月也能起一层锈。”
  
  “何人贴的?”
  
  “也看不出。”
  
  “能不能拆?”
  
  “能。”顾匠人说,“可拆了就回不到原样。旧铜皮受了力,揭下来要卷,卷了再贴回去,缝就变了。”
  
  魏征点了点头。
  
  “先不拆。”
  
  主簿写到这儿,偷偷看了那两枚印一眼。
  
  他原以为把铜一翻,真伪就能分出来。这匠人说了半天,竟只说出一个贴过片,一个装着像贴过片。
  
  魏征看见他那副样子。
  
  “记清楚。”
  
  “记着呢。”
  
  “哪枚先铸,哪枚后铸,不许写。”
  
  “是。”
  
  “哪枚是真的,也不许写。”
  
  “是。”
  
  魏征这才抬头。
  
  “带刘氏。”
  
  刘姑进堂的时候,神色和前日差不多。
  
  她先看了一眼案上的两枚铜印,没有往李渊那边看,便跪下行了礼。
  
  “昨日你托大安宫带话。”魏征说。
  
  “是。”
  
  “让我们看印柄底下。”
  
  “是。”
  
  “现在看了。你想说什么?”
  
  刘姑抬起眼睛。
  
  “左边那枚,柄根底下是不是有一道缝?”
  
  “有。”
  
  “你见过?”
  
  “奴婢当年亲手补的。”
  
  堂里人都坐直了。
  
  “哪一年?”
  
  “武德五年。”
  
  “为何补?”
  
  “那年九月,印送回来的时候,柄松了,拿起来能晃。奴婢怕掉,让人打了薄铜皮,垫在底下。”
  
  “让谁打的?”
  
  “当时在长安西市找了个修铜盆的。姓甚名谁,奴婢不知道。”
  
  “你说亲手补的。”
  
  “铜皮是他打的,垫进去、压平是奴婢自己做的。”
  
  魏征等她说完,指了指右边。
  
  “这一枚呢?”
  
  “贞观五年八月另刻的。”
  
  “你刻的?”
  
  “奴婢让侯文谦找的人。”
  
  “侯文谦昨日说,没经手过刻印。”
  
  “他没经手铜印。他拿的是一张拓纸和二十贯钱。”
  
  “交给谁?”
  
  “他办的事,得问他。”
  
  魏征把笔放下来。
  
  “刘氏,你这一句,是要让老夫再传侯文谦?”
  
  “魏公若要查,就该传。”
  
  “你既然知道左边这一枚柄根底下有缝,前日交印时,为何不说?”
  
  刘姑的眼睛落在地上。
  
  “前日魏公问奴婢交了什么,没问印柄。”
  
  “今日问了,你就肯说?”
  
  “是。”
  
  “那老夫今日再问一句。”
  
  “魏公请问。”
  
  “你说武德五年把铜片垫在左边这枚底下。你还说武德三年起,年年拿它收五家的钱。”
  
  “是。”
  
  “十三年里,这东西每年走一趟,回到你手里。去年七月出了事,你又照着它另刻一枚。”
  
  “是。”
  
  “你为什么不照着那道铜缝一起做?”
  
  刘姑这回没有立刻答。
  
  她抬起头,看着魏征。
  
  “奴婢让人照着做了。”
  
  “可他只錾了一道假缝。”
  
  “是。”
  
  “这是他做不好,还是你让他这么做?”
  
  刘姑在砖上跪了好一会儿。
  
  “是奴婢让他做的。”
  
  “为什么?”
  
  “让两枚看着一样,又不能全一样。”
  
  “谁看不出来?”
  
  “旁人。”
  
  “谁看得出来?”
  
  “奴婢。”
  
  魏征点点头。
  
  “那就说得通了。”
  
  堂上几个人愣住。
  
  魏征接着问:“你前日把这枚旧的交出来,叫我们查阴弘智。你留下另一枚,让他带着走。”
  
  “奴婢没有说另一枚给他带走。”
  
  “你说七月初六交出去一枚。”
  
  “奴婢说过。”
  
  “交给谁,你不肯说。那我们便不知道交给了谁。”
  
  “是。”
  
  魏征把案上的笔朝一边推了推。
  
  “你用一枚交给御史台,又说有一枚在七月初六交给别人。那枚东西如今还没见着。往后谁拿着铜片来,说曾替你办过事,你便可以认,也可以不认。”
  
  刘姑没接。
  
  “刘氏,老夫今日验出这一道缝,不是替你证明阴弘智有罪。”
  
  “奴婢知道。”
  
  “是替你证明一件事。”
  
  “哪件?”
  
  “你有本事让两枚印看着一样,也有本事让它们只有你分得清。”
  
  刘姑终于往堂外看了一眼。
  
  李渊坐在廊下,眼睛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没有理她。
  
  “魏公。”她说,“奴婢前日已经供认,这十三年的事,奴婢经手。”
  
  “老夫听见了。”
  
  “如今印也交出来了。”
  
  “老夫也看见了。”
  
  “那魏公还要什么?”
  
  魏征望着她。
  
  “要账。”
  
  “账在五家。”
  
  “还有第一年收钱的人。”
  
  刘姑的脸第一次变了。
  
  很轻,只是眼睛往下落了一点。
  
  “武德三年九月,荥阳郑家交了四百贯。”魏征说,“他家抄来的账,上头留了收钱人的空格。”
  
  “你说每年派的人都不一样。”
  
  “是。”
  
  “那第一年是谁?”
  
  刘姑没有出声。
  
  “你记不得?”
  
  “奴婢记得。”
  
  “说。”
  
  “魏公,这个人不在案里。”
  
  “老夫问的是他收过那四百贯。”
  
  “是。”
  
  “怎么不在案里?”
  
  “因为他收钱的时候,不知道那钱做什么用。”
  
  “知道不知道,是问完才算。”
  
  “他已经老了。”
  
  魏征看了她一会儿。
  
  “刘氏,你昨日当堂说要保一个五岁的孩子。今日又想保一个老了的人。”
  
  “奴婢……”
  
  “你办这些事的时候,一个一个地用他们。人老了,就不许人问。”
  
  “不是不许。”
  
  “那便说名字。”
  
  刘姑跪着,双手搭在膝上,指头慢慢攥紧。
  
  “魏公。”
  
  “说。”
  
  “那年九月,奴婢找的是一名在京里赁车的老人。他带着两辆车去荥阳,收钱回来。钱到手,他只认得给他的那半个印。”
  
  “名字。”
  
  “姓潘。”
  
  “全名。”
  
  “潘六。”
  
  主簿的笔一停。
  
  魏征问:“住哪儿?”
  
  “武德三年,住延康坊后巷。后来搬过,奴婢不知道。”
  
  “你找他怎么找的?”
  
  “那时候他常替人拉货,去荥阳的路熟。奴婢叫他到西市口等,交了印和车钱,让他去郑府取东西。”
  
  “他见过你的脸?”
  
  “见过。”
  
  “你那时还在染坊?”
  
  “在。”
  
  “哪家染坊?”
  
  刘姑张了张口。
  
  “城南广德坊,吴家染坊。”
  
  魏征低头,把这几个字记了下来。
  
  没有人因为终于问出了一个名字而出声。
  
  潘六还活着没有,住哪儿,当年收回来的到底是不是四百贯,都得查。刘姑现在肯说,是因为她知道御史台手里已有一份郑家抄账,瞒也瞒不住。
  
  “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说他?”魏征问。
  
  “因为他的事,跟去岁那场案子没关系。”
  
  “有无关系,等找着人再说。”
  
  “魏公。”
  
  “还有什么?”
  
  刘姑抬头看着案上的两枚印。
  
  “若他还活着,魏公问他便是。若他死了,奴婢不想他家里人跟着受累。”
  
  “老夫只要人证。”魏征说,“没要他家里人。”
  
  “那奴婢多谢魏公。”
  
  “先不必谢。”
  
  魏征把纸往旁边挪了挪。
  
  “这第一年,你让潘六去收钱。第二年呢?”
  
  刘姑垂眼。
  
  “换了人。”
  
  “换的谁?”
  
  “奴婢说过,一年换一回。”
  
  “老夫听见了。”
  
  “那些人的名字,奴婢记不全。”
  
  “也罢。”魏征说,“今日先记第一年。”
  
  堂上散了半刻。
  
  顾匠人把两枚印重新垫回绸布上,杜少卿照着案卷写了验器的结语:一枚柄根有贴铜皮之痕,一枚刻线仿之;无法据此独断铸造年次。
  
  魏征看了一眼,在“无法”两字下头画了押。
  
  杜少卿放下笔,凑近了问:“潘六这个人,你信她说的?”
  
  “她至少知道一个旧名字。”
  
  “十三年了,赁车的人早该换地方了。”
  
  “所以先找人,不先抓人。”
  
  “你今日还是这句话。”
  
  “明日也是。”
  
  另一边,侯文谦让人带上堂。
  
  这个人脸色比昨日差,进来跪下时腿晃了一下,薛万均伸手扶住他后领,又立刻把手松开。
  
  “你还有力气说话?”魏征问。
  
  “有。”
  
  “刘氏说,贞观五年八月,让你拿一张拓纸和二十贯钱,找人另刻半印。”
  
  侯文谦抬起头。
  
  “奴婢……奴婢拿过钱。”
  
  “找的谁?”
  
  “一个刻印的。”
  
  “叫什么?”
  
  “奴婢不知道名字。”
  
  “住哪儿?”
  
  “西市后头,一家刻碑的铺子。”
  
  “那铺子有招牌?”
  
  “没有。”
  
  “有几个人?”
  
  “两个。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
  
  “谁接的活?”
  
  “年轻的。”
  
  “做了几日?”
  
  “三日。”
  
  “你见过做完的印吗?”
  
  “没有。奴婢第三日只去取了个油布包,没拆,交给刘姑。”
  
  魏征问:“那你怎么知道里头是印?”
  
  “她让我拿着拓纸去刻印,奴婢猜的。”
  
  “猜的就说猜的。”
  
  “是。”
  
  杜少卿从旁边问了一句:“二十贯刻一枚半印,贵不贵?”
  
  侯文谦小声说:“铺子里那人要的是十贯。剩下十贯是刘姑让我给的,说不要问,也不要留名。”
  
  “你给了?”
  
  “给了。”
  
  “那个匠人答应了?”
  
  “答应了。”
  
  “往后又找过他没有?”
  
  “没有。”
  
  “还活着吗?”
  
  侯文谦摇头。
  
  “奴婢不知道。”
  
  魏征在供纸上写完,让他按押。
  
  侯文谦按完,没有立刻退。
  
  “魏公。”
  
  “有话?”
  
  “我妹妹……”
  
  “人在大安宫,不曾出事。”
  
  “她昨日做了双鞋。”
  
  “老夫知道。”
  
  “那鞋……”
  
  “送到你屋里了。”
  
  侯文谦点了点头。
  
  “奴婢只是想问问。”
  
  魏征看着这个人。
  
  “你若还有旁的事没说,趁如今还说得出,早些说。”
  
  侯文谦伏在地上。
  
  “奴婢知道。”
  
  “知道就下去。”
  
  两名差役把人带走了。
  
  堂外李渊一直没插话。
  
  魏征从屋里走出来时,正看见裴寂拿一把小木尺量廊下的砖。
  
  “裴公量什么?”
  
  “量桌子摆回来以后,还能不能走车。”
  
  “走什么车?”
  
  “送粥的小车。”裴寂说,“你们一开堂,两边案一摆,厨上那辆车挤不进来。昨日一锅粥差点翻了。”
  
  魏征没想到这位昔日宰相还在计较这事。
  
  “那便把案往里收半尺。”
  
  裴寂直起腰。
  
  “魏公这话,我记着了。”
  
  “这也记?”
  
  “记。往后搬案子,人家问我谁吩咐的,我总得有话答。”
  
  李渊在旁边笑了一声。
  
  “魏征,老裴如今就是这个毛病。朕说一声多放半勺盐,他都要记哪一日说的。”
  
  “太上皇若每日说话都照着自己账上写的做,倒省了臣不少事。”
  
  “你这话是说朕不守账?”
  
  “臣没说。”
  
  “那你说什么?”
  
  “臣只说,臣每日来借东西,要有个据。”
  
  三个老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裴寂忽然问:“魏公,昨儿送去的郑家抄簿,你看了?”
  
  “看了。”
  
  “那空格……”
  
  “今日问出个名字。”
  
  李渊坐直了。
  
  “谁?”
  
  “潘六。武德三年在延康坊赁车。”
  
  “还活着?”
  
  “未查。”
  
  “找着住处?”
  
  “未查。”
  
  “认得那张印?”
  
  “未查。”
  
  李渊听完,在椅子上靠回去。
  
  “你这半日,倒是问出三个未查。”
  
  “前日连潘六两个字都没有。”魏征说,“今日多了一个名。明日再查他是不是人。”
  
  “人还能不是人?”
  
  “刘氏说的,未必全有。”
  
  李渊望着他。
  
  “好。先查是不是人。”
  
  魏征行了一礼,没急着走。
  
  “太上皇,臣还有一件事要说在前头。”
  
  “说。”
  
  “这两枚印,臣今日都带回台里,顺安堂那枚验过之后会原封送还。柄根那道铜皮,臣暂时不动。”
  
  “你怕动坏了。”
  
  “怕动坏证物。”
  
  “刘氏不是说她自己垫的?”
  
  “她说,是她说。铜皮里有无东西,拆开才知道。”
  
  李渊点头。
  
  “朕若是你,也不急着拆。”
  
  “臣还要传那名刻印匠。”
  
  “那要找不着呢?”
  
  “接着找旁的证人。”
  
  “那你今日这么大张旗鼓,查出谁了?”
  
  魏征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查出刘氏比侯文谦知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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