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陨 (第2/2页)
那冰冷的、粘稠的、死寂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了衣服,渗入了皮肤,冻彻了骨髓。
刘铮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接近那片黑暗时,迅速凝结成白霜,然后无声地、消散。
他握刀的手,冻得僵硬,几乎要握不住刀柄。背上的将军尸体,似乎更冷、更重了,仿佛一块万载玄冰,压在他的脊梁上。
但他依旧,一步,一步,向前。
终于,他站在了那片纯粹的、粘稠的黑暗边缘。
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翻涌着,流淌着,吞噬着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存在。站在它的面前,仿佛站在了深渊的边缘,站在了虚无的入口。
刘铮甚至能看到,自己那布满血污、憔悴不堪的脸,在黑暗的“表面”,微微、扭曲、倒映着,然后迅速被黑暗吞没、抹去。
身后,三个幸存者,也停住了脚步,站在刘铮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仿佛那不是黑暗,而是张开了巨口的、洪荒巨兽。
刘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的只有冰冷、凝滞、带着焦糊硫磺味的空气。然后,他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的、姿态,迈向了那片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的脚,踏入了黑暗。
没有触感。
没有踩到实地,也没有踏空。仿佛那只脚,消失了,或者说,踏入了某种绝对的、虚无、空、之中。
紧接着,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沉重的、感觉,从那只“消失”的脚上,迅速地、蔓延上来,如同墨汁,如同冰水,如同无数细小冰冷的触手,包裹、缠绕、渗透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
刘铮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这片黑暗,吞噬,同化,抹除。
但他没有停下。他甚至没有收回那只脚。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的重心,向前、移动。
整个人,连同背上冰冷的将军尸体,没入了那片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黑暗,吞没了他。
吞没了他背后将军的尸体。
吞没了他手中紧握的战刀。
吞没了他布满血污、憔悴不堪的身影。
吞没了一切。
紧随其后的三个幸存者,只看到刘铮的背影,在踏入黑暗的瞬间,微微、模糊了一下,然后,就像一滴水,滴入了浓墨之中,无声地、迅速地、消失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刘铮这个人,连同他背上将军的尸体,从未存在过。
通道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身后那漫长、死寂、致命的通道,两侧高温的琉璃墙壁,脚下薄薄的灰白毒烬,头顶永恒翻滚的混沌天光。
还有前方,那片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刘……刘头儿……”一个老卒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前方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他进去了……”另一个老卒喃喃道,眼中充满了茫然与绝望。
第三个幸存者,那个仆役,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然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无声的、抽搐。
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死寂。
刘铮进去了。带着将军的尸体,走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然后,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被那黑暗,彻底抹除、吞噬、消化、同化了。
他们怎么办?跟着进去?那黑暗,显然不是什么“路”,而是终结,是虚无,是死亡的另一种形式。留在外面?留在这条致命、没有尽头、只有绝望的通道里?
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死。
就在三人被这极致的绝望,彻底淹没,几乎要放弃一切,瘫软在地,等待最终命运降临的时刻——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嗡鸣,突然从前方那片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传了出来。
不,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一种共鸣,一种存在层面的、波动。
那嗡鸣,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清、凉的、质感,与这片黑暗的冰冷、粘稠、死寂,格格不入。
紧接着,前方那片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就在刘铮消失的那个位置,微微、荡漾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墨色水面上,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将那纯粹的、粘稠的黑暗,荡开了一小片、区域。
那片区域,不再是纯粹的、粘稠的黑,而是一种混沌的、模糊的、灰、白交织的、光、影。
光影之中,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浴血的、背负着什么的、身影,正缓慢地、艰难地、向前、移动着。
是刘铮!
他还“存在”!他还在那片黑暗之中“移动”!他没有被彻底吞噬抹除!
三个幸存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死死盯着那片混沌模糊的光影,盯着光影中那个艰难前行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了难以置信的、希望的、光芒!
但那希望的光芒,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下一刻,他们就看到了更加诡异、更加恐怖的一幕。
只见那片混沌模糊的光影中,刘铮艰难前行的身影周围,那纯粹的、粘稠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的、墨汁、触手,疯狂地、涌动着,缠绕着刘铮的身体,撕扯着他,吞噬着他,似乎要将他重新、拖回那绝对的、虚无的、黑暗之中。
而刘铮的身影,在那黑暗触手的疯狂撕扯吞噬下,剧烈地、晃动着,模糊着,仿佛随时会消散、崩解。但他依旧在向前,尽管每一步都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仿佛在顶着万钧的重压,在泥沼中跋涉。
在他的胸口位置,一点微弱的、温润的、玉色的、光华,顽强地、闪烁着,抵抗着周围黑暗的侵蚀与吞噬。那光华很弱,很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但却坚定地、存在着,为刘铮那艰难前行的身影,撑开了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是那枚家传古玉!是将军临死前紧贴着胸口、最后绽放光华、又被刘铮小心翼翼摘下揣在怀里的、那枚冰蚕丝锦囊内的、家传古玉!是它,在散发着那微弱的、温润的、玉色光华,在保护着刘铮,在抵抗着这片纯粹黑暗的吞噬!
三个幸存者,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们死死盯着那片混沌模糊的光影,盯着光影中那艰难前行、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身影,盯着那点微弱却顽强的玉色光华,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恐惧、以及一丝渺茫的、希望。
然后,他们看到,光影中刘铮的身影,在那黑暗触手的疯狂撕扯吞噬下,在玉色光华的顽强保护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移动得极其艰难,极其缓慢,仿佛在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与恶意。
但,他确实在移动。在向前。
那点微弱的玉色光华,随着他的移动,也在微微、闪烁、明灭着,仿佛在消耗着某种力量,在燃烧着某种本源。
终于,在三个幸存者几乎要窒息的、漫长到仿佛永恒的几个呼吸之后——
光影中,刘铮那佝偻浴血、背负着将军尸体的身影,在玉色光华的包裹下,在黑暗触手的疯狂撕扯中,猛地、向前、一冲!
整个人,连同那点微弱的玉色光华,彻底、没入了混沌模糊光影的、深处,消失不见。
而那片被“荡”开的、混沌模糊的光影区域,也随着刘铮的消失,迅速地、收缩、坍塌、重新被周围纯粹的、粘稠的黑暗、吞没、覆盖、抹平。
通道前方,再次恢复了那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光影、那艰难前行的身影、那微弱的玉色光华、那疯狂的黑暗触手,都只是三个幸存者、在极致绝望下产生的、幻觉。
但通道地面上,刘铮最后站立、踏入黑暗的地方,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毒烬,被踩出了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湿迹,是刘铮滴落的、混合着血污的汗水。
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刘铮,真的背着将军的尸体,带着那枚家传古玉,走进了那片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并且,在古玉的保护下,在那黑暗的疯狂撕扯吞噬中,艰难地、向前移动,最后,消失在了黑暗的深处。
他穿过去了吗?他到达“另一边”了吗?他还活着吗?那枚古玉,还能保护他多久?那片黑暗的后面,到底是什么?是“家”吗?还是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
三个幸存者,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刘铮“消失”了,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进入”了那片黑暗。
现在,轮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