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陨 (第1/2页)
第一百零八章 玉陨
通道,仿佛真的没有尽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疲惫、饥饿、干渴、伤痛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恐惧,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刘铮背着谢停云冰冷的尸体,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灌了铅的腿,在泥泞与荆棘中跋涉。身后,仅剩的三人,状态更差,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像老赵一样倒下,无声无息地死去。
那层薄薄的灰白灰烬,如同蛰伏的毒蛇,每一次落脚都需屏息凝神,万分小心。两侧琉璃般的高墙,蒸腾着肉眼难辨却灼人皮肉的热浪,逼迫他们行走在通道中央那条愈发狭窄的、相对“安全”的地带。头顶,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天幕,永恒地翻滚、涌动,偶尔划过的暗红闪电,将一切映照得如同血海炼狱,也将他们渺小而扭曲的影子,投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拉长,变形,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刘……刘头儿……”一个老卒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同伴的肩膀才勉强站稳,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芒也在迅速黯淡,“俺……俺不行了……走……走不动了……”
他的嘴唇干裂,渗出血珠,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呼吸微弱而急促。不只是他,剩下的两人也同样到了极限,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支撑。
刘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也已到了极限,左臂的剧痛、身上的伤口、背负的重量、以及精神上那根紧绷的弦,都像钝刀在割着他的神经。他舔了舔同样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血腥与铁锈的味道。水囊早就空了,最后一点沾湿的布条,也在之前分给了他们。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通道的前方。
前方,依旧是一片笔直的、黑暗。通道似乎毫无变化,两侧高墙,头顶天光,脚下灰烬,一切都和他们之前走过的数百、数千步一模一样。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感觉,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前方那片黑暗中,缓缓地、漫延过来。
那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死寂与虚无。仿佛前方那片黑暗,是连“毁灭”本身都被吞噬、抹除后的、绝对的、空。
刘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感觉到背上将军冰冷的尸体,似乎更冷了一些,尽管这很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他还感觉到,怀中那枚从将军胸口摘下、被他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的、用冰蚕丝锦囊包裹的、家传古玉,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意,随即又迅速消失,如同错觉。
“停下。”刘铮嘶哑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通道中,显得格外突兀。
身后三人如蒙大赦,几乎立刻瘫软在地,靠着琉璃墙壁(但小心地不触碰那灼热表面)或彼此依靠,发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刘铮也缓缓地、将背上的将军尸体放下,让他靠在冰冷的、平滑的墙壁上——墙壁虽然灼热,但谢停云的尸体已然冰冷僵硬,似乎不受影响。他单膝跪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刀,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头滴落,在光滑的地面上留下暗红色的、湿迹。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通道前方那片深沉的、粘稠的、黑暗。与身后他们走过的、被头顶混沌天光映照出诡异光晕的通道不同,前方那片黑暗,似乎能吸收所有光线,是真正的、纯粹的、黑。就连那偶尔划过的暗红闪电,在接近那片黑暗时,也会骤然、黯淡、消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抹去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条通道,这条被“犁”出来的、诡异的、通往北方的通道,似乎……到头了?或者说,前面那片黑暗,是通道的终点,还是……另一个、开始?
刘铮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刀,目光从那片纯粹的黑暗中收回,再次扫过身后三个瘫软在地、几乎只剩一口气的幸存者,扫过靠墙而坐、眼眸空洞死寂、脸色惨白的将军尸体,最后,落在了自己脚下,那片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弯下腰,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用沾满血污的手指,小心地、避开灰烬,捻起地面上、一块极小的、碎石——不知是从哪里崩来的,或许是通道形成时溅落的。碎石棱角分明,带着灼烧过的痕迹。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依旧凝滞冰冷带着焦糊硫磺味——然后,手臂猛地、挥出!
那块极小的碎石,带着微弱的力量,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飞向前方那片纯粹的、粘稠的、黑暗。
碎石飞入黑暗的瞬间——
没有声音。
没有撞击声,没有落地声,甚至连破空声都在进入黑暗的瞬间,消失了。
仿佛那块碎石,不是飞入了黑暗,而是飞入了某个无的、空的、点,被彻底、抹除了存在。
刘铮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握着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身后的三个幸存者,也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刘……刘头儿……那……那是什么?”一个老卒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刘铮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盯着碎石消失的地方。那片黑暗,依旧纯粹,依旧粘稠,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刘铮知道,那绝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屏障?是边界?是尽头?还是……别的、更加难以理解的、东西?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靠墙而坐的、将军的尸体上。
将军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灰烬色的眼眸空洞地、死死地、盯着通道的穹顶——或者说,是盯着北方天际那片混沌毁灭的深处。胸口那狰狞的伤口,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冰蚕丝锦囊紧贴着伤口下方的皮肤,里面那枚家传古玉,在碎石飞入黑暗的那一刻,似乎又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回家。
刘铮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将军临死前,那嘶哑破碎的、两个字。
“祂”是来“回家”的。
“家”,在哪里?
是这片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吗?
还是,穿过这片黑暗,后面才是“家”?
他们这些人,这些侥幸未死、背负着疑问与不甘的蝼蚁,真的能穿过这片黑暗吗?还是说,这片黑暗,就是他们这趟“回家”之路的、终点?是“祂”为他们这些“尘埃”、“石子”,划下的、界限?
刘铮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等死。退后,无路可退。只有向前,穿过这片黑暗,或者,死在穿过黑暗的路上。
他再次、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弯腰,重新将将军冰冷的尸体,背了起来。用布条绑紧。动作缓慢,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走。”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刘头儿!前面是……”一个老卒惊恐地指着那片纯粹的黑暗,声音都变了调。
“我知道。”刘铮打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过三人,“留在这里,是死。退回去,是死。只有前面,也许还有一条路。也许,是死路。但至少,是老子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眼中那几乎熄灭的、绝望的光芒,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怕死的,可以留下。我不拦着。想跟我走的,把裤腰带扎紧,把嘴捂严实,把眼睛给我瞪大了。前面不管是什么,阎王殿也好,十八层地狱也罢,老子都要去闯一闯。要死,也死在闯的路上,好过窝囊地死在这鬼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沉重地,走向前方那片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实,仿佛要将全身的重量,都踩进这光滑坚硬的地面。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盯着碎石消失的地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茫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的、光。
他背后的将军尸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着,那双空洞死寂的灰眸,依旧死死盯着穹顶,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终点。
身后,瘫软在地的三个幸存者,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中,他们都看到了绝望,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最后一点、不甘的、火苗。
留下,是等死。退后,是无路。向前,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尽管那“可能”,渺茫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他娘的……横竖都是死……”一个老卒狠狠抹了一把脸,挣扎着站起来,眼中泛起一丝血红的、疯狂,“老子跟了!刘头儿,等等我!”
“我也去!死也死个痛快!”
“等等我!”
剩下的两人,也咬牙站了起来,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但眼中那份最后的、不甘的、光芒,却燃烧了起来。
他们重新用布条死死捂住口鼻,踉跄地、跟上了刘铮的背影,走向那片纯粹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那片黑暗,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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