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裂 (第2/2页)
一声嘶哑、破碎、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几乎不似人声的低语,从谢停云那紧抿的唇缝中溢出。他猛地抬手,想要去触碰那方出现裂痕的玉印,指尖却在距离印身寸许处,剧烈地颤抖着,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眼前,仿佛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那个在雪地里倔强练剑的少年,那个在战场上沉默挡在他身前的青年,那个接过副将印信时眼中闪着坚定与决绝光芒的陈霆,那个在狼突岭绝地、背负着最后希望与无数兄弟性命、转身踏入风雪与黑暗的、孤独而决绝的背影……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那一声跨越了无尽空间、响彻在他灵魂深处的、悲怆的剑鸣,与此刻眼前这方玉印上,那道冰冷刺目、仿佛斩断了一切希望的裂痕之上。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谢停云口中狂喷而出,溅在面前的书案、军报、以及那方出现裂痕的玉印之上。鲜血迅速在宣纸与玉印表面洇开,触目惊心。他整个人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一手死死撑住书案边缘,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指缝间有更多的血沫渗出。那张冷硬如岩的面容,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唯有那双死死盯着玉印的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其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剧痛、暴怒、茫然、以及一种仿佛天地倾覆、万物皆空的、深沉的绝望与死寂。
玉印裂,心血溅。
这不仅仅是感应中断,不仅仅是噩耗传来。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命运层面的、“连接”与“誓约”的、彻底的、残忍的、斩断。
意味着那个他视若子侄、寄予厚望、将北境未来与无数兄弟性命托付的年轻人,那个承载了他太多复杂情感与期待的陈霆,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以一种他或许永远无法知晓详情、却注定惨烈悲壮到极致的方式,消失在了那北境的极寒与黑暗之中,甚至连最后一点与他、与北境的“联系”,都被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不可抗拒的力量,彻底抹去。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与谢停云压抑到极致的、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墨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世纪。
谢停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那只手,连同撑在书案上的另一只手,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看着沾染了自己鲜血的玉印,看着那道贯穿印面的裂痕,看着那淡金色的、冰冷刺骨的微光在血迹中缓缓黯淡、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挺直了那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弯的脊梁。脸上的血色依旧没有恢复,苍白得吓人,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的剧痛、暴怒、茫然、绝望,却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寒潭,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却、凝结、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比万载玄冰更加寒冷、更加坚硬、也更加死寂的——冰。
没有了悲痛,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的、鲜活的情绪。
只有一片纯粹的、空旷的、冰冷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虚无与死寂。
他伸出依旧在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用指腹,轻轻地、缓缓地,拂过玉印上那道裂痕。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然后,他收回了手。拿起案上一块素白的绢帕,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自己唇边与手上的血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仿佛刚刚吐血重伤的不是他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将染血的绢帕随手丢在一边。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积如山的军报与地图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垮常人心智的剧变,从未发生。
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薄唇,与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无形坚冰的、绝对的、冰冷的隔绝与死寂气息,无声地诉说着,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底最深处,随着那方玉印的裂痕,与那个远在北境极寒之地的年轻人的彻底消亡,一起……彻底地、死去了。
“传令。”
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穿透力,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自即刻起,临峤关进入一级战备。所有斥候前出三百里,日夜轮值,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抽调‘玄甲’、‘寒锋’、‘破军’三营精锐,由玉堂香亲自统率,三日内完成集结,随时待命。”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军报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军务,“以本帅之名,向北境三州十七城传令:即日起,境内所有与‘蚀月’、‘古祭’、‘冰湖’相关之遗迹、传说、人、事、物,列为甲等绝密。凡有知情、接触、收藏者,限期三日,至当地军府秘报。隐瞒不报、私相授受、意图传播者——以通敌叛国论处,立斩不赦,诛连三族。”
命令简短,冷酷,不容置疑。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烛火摇曳,将他那挺直如枪、却仿佛散发着无尽寒意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生气的、冰冷的、只为战争与毁灭而存在的——兵器。
而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深蓝色的、陷入疯狂崩塌与毁灭的冰湖极北之地,冰魄剑种在内外交攻的极致毁灭力量下,彻底崩解、湮灭,归于虚无的最后一瞬,所爆发出的那声超越了所有声响的、终极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不甘、挣扎、解脱与毁灭意味的、灵魂层面的“悲鸣”,似乎也穿透了无尽的空间与混乱的因果,化作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悲伤的、冰冷的“余烬”与“回响”,朝着那冥冥中与之命运相连的、遥远的南方,悄然飘散。
其中,仿佛夹杂着最后一点,属于“陈霆”这个名字的、最纯粹的、关于“守护”与“归来”承诺的、未能完成的、悲伤的、执念的……碎片。
这缕“余烬”与“碎片”,能否跨越这无尽的距离与混乱,抵达那已然心死如冰的北境统帅的感知,已无人知晓。
或许,它只会消散在这愈加狂暴、悲伤、绝望的北境寒风之中,如同那个年轻人短暂而惨烈的一生,最终,不留丝毫痕迹。
唯有临峤关将军府书房内,那方出现了裂痕的将军玉印,在昏黄的烛光下,沉默地映照着谢停云冰冷死寂的侧影,印面上那道贯穿的裂痕,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冰冷地昭示着某个连接的彻底断绝,与某个悲剧的、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