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醒 (第2/2页)
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悲壮。
甲不再犹豫,他将残刀插回腰间(虽然已无大用),解下身上所有不必要的累赘,只留下一根结实的藤蔓,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将藤蔓的另一端,系在了担架前端的横杆上。如果桥断了,他或许还能靠这藤蔓,在坠落的瞬间,将担架拉回来一点?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做完这些,他踏上了第一块腐朽的木板。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木板表面凹陷下去,边缘崩裂。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木板并未完全断裂。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重心完全移到这块木板上,然后,迈出第二步,踏上另一块看起来相对完整的木板。
索桥猛地一晃!发出更加剧烈的“嘎吱”声!脚下的深渊传来令人眩晕的吸力,狂暴的上升气流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他连忙抓住旁边冰冷滑腻、锈迹斑斑的副铁链,稳住了身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的深渊,不去听那震耳欲聋的水声,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雾气和水汽中若隐若现的、下一块可能存在的木板,和对面悬崖那模糊的轮廓,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腐朽的木板在脚下**、碎裂。锈蚀的铁链在手中打滑、晃动。强劲的气流时而将他推向一边,时而又要将他卷入深渊。视线被水汽和残留的雾气模糊,只能依靠本能和触觉,寻找着下一个可能的落脚点。
时间,在这百丈索桥上,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已过了半个时辰。甲终于渡过了索桥最危险、最残缺的中段,距离对面“坠星崖”的崖壁,已不足三十丈。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对面桥头固定铁链的、颜色暗红的岩桩。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上相对完整、靠近对面崖壁的一小段桥面时——
“哗啦啦——!!!”
一阵前所未有的、更加猛烈狂暴的飓风,毫无征兆地,自下方深渊中,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轰然冲天而起!这一次,飓风中竟然还夹杂着无数细碎尖锐的、如同冰晶般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水滴碎末!
“小心!”身后平台上,传来乙惊恐到极致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狂暴的飓风狠狠撞在索桥上!整座索桥如同狂风中的枯叶,猛地向一侧狂甩!甲只来得及死死抱住一根主铁链,身体就被巨大的力量甩得横飞出去,腰间系着的藤蔓瞬间绷得笔直,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脚下腐朽的木板成片碎裂、脱落,坠入深渊!就连固定铁链的岩石桩基,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要断裂的巨响!
更可怕的是,那些夹杂在飓风中的、幽蓝冰晶般的水滴碎末,打在脸上、手上,竟然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极致寒意!同时,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甜腥、以及某种古老硫磺气息的怪味,也随着飓风扑面而来!
甲被冻得浑身一僵,动作迟滞了半拍。就是这半拍,又一阵更猛烈的晃动袭来,他脚下的一块木板彻底粉碎,右脚猛地踏空!
“啊——!”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失去平衡,向侧下方坠去!全靠双手死死抱着铁链,和腰间那根绷紧的藤蔓,才没有立刻掉下去,但整个人已经悬吊在了半空,身下就是翻腾着白色水汽、轰鸣震天的无底深渊!
“甲!!”对面平台上,乙看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冲上索桥救援,但他自己都站立不稳,又如何能救人?
甲悬挂在半空,冰冷的铁链硌得手心生疼,那极致的寒意顺着接触的皮肤疯狂钻入体内,让他牙齿打颤,几乎要握不住。腰间的藤蔓发出即将断裂的**,连接担架的那一头,也因这突然的拉扯和索桥的剧烈晃动,而变得岌岌可危。
要死了吗?就这样,掉进这冰冷的、深不见底的、被称为绝地的深渊?
不!不甘心!陈副将还没救!将军的剑……还有那未解的谜团……
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莫名的狠劲,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狂吼一声,双臂肌肉贲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荡,同时右脚拼命向上勾,试图勾住上方的另一根铁链或残存的木板!
然而,就在他身体向上荡起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透过翻腾的水汽和残留的雾气,瞥见了下方,那深不见底的、轰鸣的深渊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不是岩石。
而是一个极其庞大、极其模糊、颜色暗沉、仿佛与周围岩壁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古老、阴冷、邪恶气息的……轮廓?
那轮廓仅仅是一闪而逝,快得让甲以为是错觉。但就在那“轮廓”隐约显现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充满了无尽怨毒、贪婪、以及一种近乎“欣喜”的恐怖悸动,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咚!”
一声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沉重的心跳,与那“轮廓”的“悸动”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甲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攀爬的动作猛地一滞,全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四肢变得冰冷僵硬,连思考都停止了。
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烙印般,死死钉在意识的最后残片里:
那下面……有“东西”!
一个比之前遭遇的任何怪物、任何敌人,都要古老、都要恐怖、都要……不可名状的“东西”!
它醒了?
还是……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
“咔嚓!”
就在甲因这恐怖的“一瞥”和“悸动”而失神、力量松懈的刹那,腰间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藤蔓,终于发出了断裂的脆响!
“不——!!”乙在对岸发出了绝望的悲吼。
甲感到身体一轻,向下坠去。冰冷的、夹杂着幽蓝冰晶的飓风,混合着那令人作呕的怪味和直达灵魂的恐怖悸动,瞬间将他吞没。
最后的意识,是看到对面平台上,乙那扭曲绝望的脸,和担架上,陈霆眉心那点青黑,似乎在这恐怖悸动传来的瞬间,猛地……剧烈波动、扩散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同源的“刺激”?
然后,便是永恒的、冰冷的、向下坠落的黑暗。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从下方遥远、被水汽和轰鸣掩盖的深渊中,隐约传来,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索桥,在失去了甲这个“累赘”后,晃动的幅度稍微减小,但依然在狂风中发出**。连接担架的藤蔓另一端,也因突然失去拉扯而松脱,担架微微向后滑动了一小段,停在了平台边缘,险之又险。
乙瘫坐在平台上,呆呆地看着甲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空荡荡、兀自晃动不休的索桥,又看看担架上依旧“沉睡”、但眉心青黑剧烈波动的陈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悲痛,和一种比死亡更加冰冷的、彻底的绝望。
甲……死了。
坠入了那传说中有进无出、被称为绝地的“坠星崖”寒潭深渊。
现在,只剩下他,和一个命悬一线、昏迷不醒的陈副将,困在这孤悬绝壁的平台之上,前有绝地深渊与诡异索桥,后有未知追兵与浓雾杀机。
绝路。
真正的、没有任何希望的、绝对的死路。
寒风呜咽,卷动平台上残留的雾气,也卷走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
而在那深不见底、水汽翻腾、轰鸣不绝的深渊之底,寒潭深处。
冰冷的、暗沉如墨的潭水,包裹着甲迅速下沉、失去意识的身体。
潭水并非纯粹的黑暗。在极深之处,隐约有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岩浆或干涸血液般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明灭。光晕的来源,似乎是潭底某处,一片更加巨大的、难以形容的、仿佛与整个山体融为一体的、暗沉“阴影”。
方才那令甲灵魂冻结的“轮廓”与“悸动”,便是来源于此。
此刻,随着甲身体的坠入,那暗红色的光晕,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一股无形、却更加庞大、更加阴冷邪恶的“意念”,如同苏醒的触手,缓缓探出,朝着下沉的甲,以及……更遥远的方向,那平台之上,眉心青黑剧烈波动的陈霆,悄然“缠绕”而去。
“坠星崖”下,寒潭之底。
古老的“存在”,似乎因这不期而至的“祭品”与“同源”的波动,而被再次“触动”。
这场席卷北境的黑暗,其最深处的、最恐怖的“源头”之一,似乎……就在这绝地深渊之中,缓缓睁开了它那沉睡万古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