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尘心赴约 虾泥砺心 (第2/2页)
完整说完所有考题与严苛规矩之后,在场几人各自心生思绪,想法各不相同。
小师妹年纪较轻,心思柔软单纯,性情善良,待人宽厚,只单单看得到表面,只觉得这一道考题看似简单寻常,没必要这般严苛较真,刻意为难一个远道而来、身世漂泊的苦少年,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与不忍。
老方为人憨厚实在,性格耿直淳朴,看事向来只看表面皮毛,心思简单直白,只能瞧见眼前浅显的考验,一时没能领会江霖定下这场考核背后,暗藏的深层用意与长远考量,只觉得太过严格。
唯有大师兄心性沉稳通透,和江霖相伴共事多年,深知他收徒向来严谨苛刻,重本心、重心性、重人品,从不只看手艺。他神色平静,一言不发,不动声色静静旁观,早已悄然看透这场看似简单考核的真正用意,了然于心,看破却不点破。
杨川认真听完每一条苛刻要求,牢牢记在心底,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哪怕条件艰苦,全程需要自给自足,无人帮扶,前路艰难,他也毫无退缩之意。郑重躬身行礼道谢之后,转身快步离开小馆,全身心投入到这场考核之中。
往后三日,杨川彻底省吃俭用,压缩所有开支,每日奔波在老城各个市集菜市,来回辗转,精打细算,靠着自己微薄的积蓄,一点点凑钱购置新鲜鲜虾与零碎基础调料。没有固定住处,便将就落脚;没有完善厨具,便想方设法凑合。日夜反复琢磨小吃做法,一次次动手试做,一次次失败重来,熬夜钻研,耗费全部时间、精力与心血,只为牢牢把握住这唯一来之不易的拜师机会,不肯轻易放弃。
晨昏更迭,昼夜交替,日夜轮转,又是三日匆匆而过,约定的考核之日如期到来。
这一日恰逢午后,阳光和煦温柔,暖风徐徐吹拂,街巷安静悠然,少了早晚的喧嚣嘈杂,氛围慵懒又安逸。
心玥忙完学校全天的教学工作,处理好班级琐事,准时接回放学的念念,母女二人相伴同行,一同来到槐香小馆,等候江霖下班,也顺便陪着他,消磨午后闲暇时光。
午市高峰早已完美落幕,后厨暂时熄火休整,店里客流稀疏零散,客人不多,整间小馆浸在一片安逸温柔的氛围里,舒缓又宁静。
江霖难得卸下后厨繁重的劳作与压力,稍稍放松下来,褪去厚重的工作围裙,整个人松弛自在。伸手将迎面跑来的念念搂进怀中,稳稳抱在臂弯里,低头温柔逗弄着女儿,眉眼柔和温润,褪去了掌勺时的利落凌厉,满是细腻浓厚的父爱意暖意。
念念依偎在爸爸温暖的怀里,咯咯嬉笑,软糯可爱,小手紧紧缠着江霖撒娇,稚嫩软糯的童音回荡在小馆里,温柔又治愈。心玥安静立在一旁,浅浅含笑,目光温柔,静静注视着父女二人温馨互动的画面,眉眼温婉,岁月静好,温情融融,寻常烟火里的小幸福,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就在这般闲适和睦、岁月温柔的氛围里,小馆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声响轻微,杨川如期准时赴约。
连续多日的奔波操劳、熬夜试做、身心疲惫,让他面色带着几分淡淡的憔悴与疲惫,身形也愈发单薄,但脊背依旧挺直挺拔,不曾弯腰妥协,神情恭敬沉稳,眼底依旧保留着那份执着与坚定。手中提着一只朴素老旧的老式食盒,里面整齐盛放着他耗费三日全部心血、全程独立采购、独立制作、无人帮扶完成的虾泥小吃。
缓缓走入店内,杨川目光先是轻轻落在正抱着孩子的江霖身上,随即微微躬身,姿态谦卑有礼,神色端正,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地开始逐一汇报这三日的全部经历与制作过程。
从独自攒钱、外出奔波采买生鲜食材,到亲手细致处理鲜虾、剔除虾线、清理杂质,再到手工反复剁制细腻虾泥、多次加水反复摔打上劲,一步步调整口感。自行搭配简单基础调味,反复调试咸淡口味,独自摸索把控火候大小、烹制时长,经历无数次失败、调整、改良,耐住性子反复打磨,最终定型装盘,每一个辛苦的步骤,每一次碰壁失败,每一处细心改良,都认认真真、娓娓道来。
全程自给自足,无人帮扶,无人指点,没有借用小馆分毫物资,完完全全靠着自己一己之力,一点点摸索打磨,咬牙坚持完成了整场考核。
一番完整细致的汇报尽数说完,店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聚焦过来,安静等候江霖的评判。
江霖脸上方才逗弄孩子的温柔笑意,慢慢褪去,神色归于平静淡然,神情淡漠从容,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念念的后背,动作轻柔,随后缓步迈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女儿稳稳递到心玥怀中,交接稳妥,动作温柔妥帖。
心玥伸手稳稳抱牢念念,轻轻安抚,安静伫立在一旁,沉默等候,静待江霖最后的决断与评判。
全场目光汇聚,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江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桌上古朴食盒内摆放整齐的虾泥小吃,目光浅淡,自始至终,没有动筷,没有触碰,没有品尝,连指尖都未曾靠近分毫。
“这份小吃,我不用尝。”
江霖语气平静淡然,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笃定。
“我承认,你这三天足够吃苦,足够努力,足够坚韧,全程自给自足,独立完成所有工序,态度端正,心思踏实认真,对待考核足够用心。但我依旧明确告诉你,我不会收你为徒。”
江霖环视在场众人,神色坦然,缓缓开口,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容说出拒绝收徒的根本缘由,条理清晰,道理透彻。
“这道考题表面看着简单浅显,毫无难度,实则是我刻意设下的心性考验,考验的从来不是手艺高低,而是本心与格局。虾泥自带天然清鲜本味,肉质细嫩,鲜甜纯粹,世间万物皆有自身天性与本味。做一名厨子,深耕厨道,第一要义便是敬畏食材、顺应本味、尊重食材本身的特质。”
“你全程只为刻板生硬地完成我的指令,一味迎合考题的表面规则,完全不顾食材本身的特性与优势,生硬制作,死板应付,只为单纯达标过关,却忽略了料理最根本的初心、思考与灵活变通。”
“一味被动服从规则,刻意迎合要求,不懂思考,不懂变通,不懂敬畏食材,这样狭隘盲从的心性,注定在厨道之路走不长远。手艺浅薄可以日复一日慢慢磨练,日积月累稳步精进,但厨心一旦狭隘固化、盲从无思,便一辈子难以纠正。我要的徒弟,是有独立思考、有底线、敬畏本味、坚守初心的川菜传人,不是只会死板执行指令、毫无主见的学徒。你吃苦有余,眼界不足,本心欠缺,所以,你不合格。”
一番道理通透深刻,字字落地有声,情理兼备,让人无从辩驳。
杨川垂首伫立,安静听完所有评判,心底积攒多日的期待缓缓落空,失落与遗憾难免萦绕心头,却没有生出半点怨气、不甘,更没有半句争辩反驳。
沉默许久,他缓缓抬头,目光依旧执拗而坚定,对着江霖深深鞠下一礼,态度诚恳。
“江师傅,我懂了。是我眼界浅薄,思虑不足,思想狭隘,没能领会您考核的深层用意。盐城故土早已难以回去,我既然下定决心留在蓉城,便只想扎根厨行,踏踏实实学一门手艺安稳度日。我不求拜师名分,不要工钱,不要任何特殊优待,只求能够留在槐香小馆。后厨所有脏活、累活、杂活,旁人不愿触碰的粗重活计,我都可以一力包揽,日日勤恳做事,任劳任怨。我想用日复一日的踏实劳作,一点一滴的真心与坚持,慢慢磨练心性,沉淀自己,慢慢让您看到我的改变与成长。”
就在杨川话音缓缓落下的瞬间,江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意浅淡寒凉,眼底没有半分温和与善意,神色冷冽疏离。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目光锐利直白,气场沉稳冰冷,当着心玥、念念、老方、小师妹、大师兄所有人的面,当众立下冷酷严苛、没有丝毫情面的后厨铁规。
“你想留下打杂,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必须讲清楚,从今日起,进了这间后厨,你就是整间后厨最低等的杂役,地位最低,活计最苦最累。”
“店里所有人,老方、大师兄、小师妹,后厨所有老人,往后店内任何一位老人,人人都可以随意使唤你、安排你、指派你干活。别人嫌弃的脏活、繁重累活、边角琐碎杂活、无人愿意接手的麻烦活,全部都归你一人负责。”
“所有人交代下来的事务,你必须无条件全盘听从,立刻执行,不准推脱、不准顶嘴、不准消极懈怠、不准有半分不情愿与抵触情绪。”
“但凡往后出现一次偷懒敷衍、一次消极怠工、一丝半点不服管束、顶撞前辈的情况,不用多余废话,我会立刻让你滚出槐香小馆,永远不许再踏足这里半步,绝无留情。”
“这些规矩,能接受,就留下。接受不了,现在便可直接离开。”
冰冷强硬的规矩,字字刺骨,没有半分情面,严苛至极,毫不留情。
店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氛围压抑安静。
小师妹于心不忍,轻轻蹙起眉头,眼底藏着几分不忍;老方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大师兄面色淡然沉静,早已看透一切;心玥抱着懵懂无知的念念,静静旁观一切,不曾插话打扰。
杨川脊背微微绷紧,心底难免一沉,短暂沉默思索之后,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语气诚恳而决绝。
“我全部接受。
无论多苦多累,无论多繁琐严苛,无论谁的指派与安排,我都一一遵从,绝不违抗。只要能留在槐香小馆,能守着灶台烟火,靠近川菜一道,踏实沉淀磨练自己,我什么苦都能熬,什么委屈都能扛。”
自此,这名孤身从盐都远赴蓉城、满心热爱厨艺的少年,以最卑微的杂役身份,长久留在了槐香小馆。
前路漫漫,严苛规矩压身,日复一日的辛苦磨练随行,往后的日子,皆是打磨与沉淀。
而江霖对他漫长且严苛的心性打磨、厨心历练,也在这一刻,真正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