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一局残棋天下惊,不惜万骨作棋枰 (第1/2页)
三月初六。
鬼牙庭城。
百里元治的府邸内,暖阁的火盆烧得正旺。
上好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室内的严寒。
百里元治披着一件灰色的狐裘,端坐在棋盘前。
他手里捻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久久未曾落下。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廊道外传来。
脚步声极重,每一步都踏得木地板微微震颤。
百里元治没有抬头。
慢悠悠地将那枚黑子放回棋盒,他捡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
“炎帅。”
“既然来了,就陪老夫下一盘吧。”
厚重的棉帘被一只粗壮的手掌掀开。
百里炎带着一身冷风,慢悠悠地走进了暖阁。
他身上的铁甲还未褪去。
百里炎大马金刀地在棋盘对面坐下。
“国师既然能猜到是我。”
百里炎的目光锐利,直逼对面的老者。
“想必应该也猜到了,我究竟为何而来。”
百里元治将装着白子的棋盒推到百里炎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捻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的星位上。
百里炎低头看了一眼棋盒。
他捻起一个白色的棋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扔。
棋子在木制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停在一个毫无章法的位置。
他对南朝的这些文人雅道向来不感兴趣。
至于下棋,他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国师。”
百里炎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我来,是想从您这里知道一个答案。”
百里元治看着那枚被随意丢弃的白子,摇了摇头。
他似乎也觉得跟这种纯粹的武将下棋没什么意思。
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百里元治站起身。
他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前,提起沸腾的铜壶,往两只青瓷茶盏里注入开水。
茶香四溢。
“什么答案?”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被沸水的咕嘟声掩盖了大半。
百里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百里元治的背影。
“国师,莫要装糊涂。”
“我能看出来,铁狼城若是想要驰援,必须要派精骑过去。”
百里炎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只靠游骑军,想要救下铁狼城,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这种事情,你不会不清楚。”
百里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光线。
“达勒然和羯柔岚,也根本就没有生病。”
“我安插在他俩部族中的人告诉我,他二人已经离开了鬼牙庭城。”
百里炎的语气越来越冷。
“至于去往何地,想必也不难猜吧?”
百里元治端着两杯热茶转过身。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百里炎,自己端着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
“所以呢?”
百里元治喝了一口茶水,神色平静。
百里炎没有接茶。
他大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大鬼国的第一智者。
“你究竟在筹谋什么?”
百里炎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甚至不惜要损失如此大的兵力,也要做?”
百里元治笑了笑。
他端着茶盏,重新坐回榻上。
“我想怎么做,你无需知晓。”
“我一没有调动大军,二没有越权。”
“达帅与岚帅去往何地,是否生病,与我无关。”
百里元治抬起头,迎上百里炎吃人的目光。
“至于你想得到的答案。”
“恐怕我还没办法告诉你。”
百里炎死死盯着他。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百里炎压低了声音。
“老国师。”
“我向来敬重你。”
“我知你心有怨气,王兄与穹苍针对你,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是王庭内部的纷争。”
百里炎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与痛心。
“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我只想知道,我大鬼此战究竟有何收获,才能让你不惜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
百里元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屠龙。”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百里炎骤然眯起了眼。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死死盯着百里元治,试图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百里炎神色肃穆到了极点。
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
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百里元治看着百里炎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可惜了。”
“坐在王位上的如果是你。”
“我能省多少事。”
……
铁狼城内,南门主街道。
距离那道万斤重的铁闸门落下,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
街道上早就被鲜血覆盖。
暗红色的血水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肆意流淌。
尸体堆积如山。
大鬼国士卒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除去还在最前方疯狂杀敌的朱大宝。
原本冲进城内的三千安北步卒,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剩下不到千人。
他们背靠着冰冷的铁闸门,结成一个极其紧缩的圆阵。
每个人的身上都挂满了伤痕。
盾牌破碎,长枪折断。
但敌军还在不断从街道深处涌上来。
密密麻麻,杀之不尽。
朱大宝此刻也在不断地喘着粗气。
那身特制重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和凹陷。
精铁打造的拳套上,挂满了碎肉和红白相间的脑浆。
他每一次挥拳,速度都比之前慢了半分。
力气正在被这片无休止的敌军一点点抽干。
朱大宝望向身前那片还在不断涌出的敌军。
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苦苦支撑的袍泽。
他那张被重盔包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色。
“有点饿了。”
朱大宝轻声呢喃了一句。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吃饭了。”
话音刚落。
一名大鬼国百夫长举着战斧冲到了他的面前。
朱大宝随手一探。
粗壮的铁腕直接穿过战斧的封锁,一把掐住了那名百夫长的脖子。
五指猛然收紧。
颈骨碎裂的脆响传出。
朱大宝随手将这具软绵绵的尸体砸向后方涌来的敌群,砸翻了一片。
铁狼城,南门机关阁楼。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间石室。
五十名大鬼国精锐死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没有一个活口。
关临、庄崖、习铮三人站在巨大的木制绞盘前。
三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关临左臂的圆盾早就碎成了木渣,大腿上被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血口。
庄崖的后背也被划开了数道伤口,血液染透了战甲。
习铮的玄铁重枪拄在地上,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滴落。
但他们成功占据了主动。
“别他娘的喘气了!”
关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吼一声。
“开闸!”
三人连同冲上来的十几名安北士卒,齐齐扑向那个巨大的木制绞盘。
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推杆。
“起!”
伴随着关临一声咆哮,所有人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嘎吱——
巨大的绞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粗大的精铁锁链瞬间绷紧。
轰隆隆!
巨大的动静响彻整个铁狼城南门。
那道封死了所有退路的万斤铁闸,在绞盘的拉动下,开始缓缓上升。
城门外。
风雪呼啸。
苏承锦策马立于阵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洞的方向。
当看到那道黑色铁壁开始缓缓上升时。
苏承锦终于笑了。
“老关他们,还真有本事。”
苏承锦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即刻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
“通知各城门士卒!”
苏承锦的声音在寒风中激荡。
“南门已开!”
“即刻进城,抢占先机!”
传令兵领命,疯狂挥动令旗,随后策马向两侧城门狂奔而去。
苏承锦转过头。
他的视线穿过缓缓升起的铁闸,望向城中街道上那黑压压的敌军人群。
望向那道还在浴血奋战的黑色重甲身影。
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苏承锦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
修长的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流水般的冰冷锻纹。
刀尖笔直地指向城内。
“骑军!”
苏承锦的怒吼声压过了漫天的风雪。
“进城沿着主道袭杀!”
“街头巷尾留给步军!”
“救回袍泽!”
“杀!”
说罢。
苏承锦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一马当先冲入了城门洞。
下一刻,安北骑军轰然发动。
紧随其后,顺着敞开的大门,以排山倒海之势,灌入铁狼城!
铁狼城南门主街道。
朱大宝刚刚用双拳将一名大鬼国重甲兵的胸膛砸得凹陷下去。
那人狂喷着鲜血倒飞而出。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震动从脚下的青石板传来。
这震动并非来自城墙,而是来自后方。
朱大宝听见了那熟悉的马蹄声。
他猛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身后残存的安北步卒。
只见那道原本封死退路的铁闸门,已经升起了一丈多高。
打头的百名安北骑军,在苏承锦的率领下,已经冲出了城门洞。
战马嘶鸣。
雪亮的马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骑兵的冲击力在这条笔直的主街道上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释放。
轰!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直接撞入了包围在步卒后方的大鬼国军阵。
血肉之躯根本无法阻挡战马的冲撞。
大鬼国士卒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残肢乱飞,惨叫连连。
“头儿来了!”
朱大宝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体力,在这声咆哮中再次压榨出了一丝潜能。
他猛地转回身。
那对沾满碎肉的精钢铁拳再次举起,如同一头发狂的熊罴,狠狠砸入身前的敌群。
残存的不到千名安北步卒,看着骑军冲进城池解围。
看着朱大宝率先发起反冲锋。
原本已经萎靡的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舞着残破的兵刃,跟在朱大宝身后,疯狂地杀入敌阵之中。
苏承锦策马冲在骑军阵列的前方。
他手中的安北刀接连劈砍,将两名试图靠近的大鬼国士卒斩翻在地。
战马的冲击力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麻。
他望着前方骑军摧枯拉朽的冲杀,以及步军绝地反击的景象。
心头稍稍安定。
“步军之后便会从南门涌入。”
苏承锦在心中快速盘算着战局。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被牵制,城头之后不出意外也会被老关他们拿下。”
“骑军虽然在城中受到地形限制,战斗力有减弱。”
“但用来冲散敌军的阵型,解救被困的步卒,已经足够用了。”
苏承锦勒住战马,停在街道中央,指挥着后续骑兵不断扩大战果。
城墙之上。
陈十六带着两千多名刀盾手和长枪手,依旧死死钉在南门城楼两侧的阵地上。
大鬼国守军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
安北军的防线被压缩到了极致,但始终没有崩溃。
陈十六手中的双刀正不断得滴着血水。
他甩了甩酸痛无比的手臂,一脚将一具敌军尸体踹下城墙。
余光瞥见通往阁楼的石阶上,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关临、庄崖、习铮三人,带着满身的血污,从阁楼里走了下来。
陈十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猛地举起双刀,冲着周围的安北士卒发出一声大喝。
“兄弟们!”
“南门铁闸已开!”
“大将军他们得手了!”
陈十六的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随我占住城墙!”
“静待城破!”
关临听到陈十六的吼声,咧开嘴笑了起来。
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小子。”
关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举起手中滴血的长刀。
“兄弟们!”
“给陈都指挥使分担压力!”
关临一马当先,冲向正在围攻陈十六阵地的敌军。
“杀出去!”
“将城头拿下来!”
庄崖和习铮紧随其后。
身后的安北士卒也跟着关临的身影,扑向敌军。
城头上的对撞再次爆发。
有了关临这三个杀神的加入,大鬼国守军的攻势瞬间被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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