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请入山议 (第2/2页)
「迁名官验名,我归册。」
「山中每多一张嘴,就少一份粮。每多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多一桩祸患。
「我替关外算了三十年,才算出这条保山之法。」
陆远道:「每批扣六个,就是你的保山之法?」
齐守算推了推圆镜。
「六为阴数,可压门。」
「被扣者不必吃粮,不必分地,又能替後来人作凭。」
「剩下的人得以活命,有何不妥?」
周衡冷声道:「被扣下的也想活。」
「世道乱,总要有人付帐。」
「那为何不是你?」
齐守算胸前的人骨珠忽然停住。
许二小咧嘴道:「陆哥儿问得对。你算别人该死,咋没把自己先扣下?」
齐守算脸上的皮肉轻轻抽动。
「我是算帐之人。」
「帐房若死,谁来记他们活过?」
宋青禾提灯照向他胸口。
人骨珠上浮出一张张小脸。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童。每张脸都闭着眼,珠孔里穿过的不是细杆,而是一缕缕黑发。
「你没记他们活过。」
「你把他们做成了算盘。」
齐守算抬起双手,胸前算珠再次急响。
「没有我的帐,他们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留在邪帐里,也叫留名?」
陆远踏进屋内。
齐守算身後的黑册自行翻开。
第一页空白处慢慢浮出一个「王」字,第二个字只显出一横。
王成安那颗黑珠上的白痕也随之加深。
齐守算盯着他。
「你父亲拿走我的算盘,便欠下主帐之位。」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王成安忽然笑了。
「我爹什麽时候拿走的?」
「四十一年前,腊月初七。」
「你记得倒清楚。」
「帐房不忘帐。」
「那你算错了。
王成安从林照玄衣摆里取回一颗普通木珠,捏在指间。
「我爹今年若活着,也才五十八。四十一年前,他十七岁。那年他还没出过王家屯,更没到过北山口。」
齐守算道:「算盘在王家,债便在王家。」
「谁给你的规矩,说东西到了谁手里,旧债就归谁?」
「帐随物走。」
「若帐随物走,你胸口这一百零八颗人骨珠,欠下的人命是不是也归你?」
屋内骤然一静。
王成安把兜里的算珠全倒在长柜上。
「陆哥儿说过,帐不认人,就砸算盘。」
「可砸之前,我得让你看清自己算错多少。」
他从「来」字帐册开始,一本本抽出旧簿。
林照玄负责分辨墨迹年月,周衡核对各道门旧牒,宋青禾以灯照出被涂改的姓名。许二小守在柜前,凡有墨字扑向王成安,便用短剑连纸带字钉在墙上。
陆远则站在黑册前,不许「总名」二字继续成形。
王成安拨动散落的算珠,以柜面作盘。
「马会川第一年领一百零六人,死二,实过一百零四。你的帐上记八十六,扣十八。」
「第二年领七十三,实过六十八。你记五十六,扣十二。」
「第三年之後,迁名关立,每批固定扣六。」
一笔笔数被报出,齐守算胸前的人骨珠开始倒转。
架上的帐册自行翻页,无数被重复记载的名字浮到半空。
「张石头,入关时记来」,进屯後改名张有田,又因义井借影记作张守井,一人三算。」
「白云门弟子赵清,俗名赵二河,死後道号归册,一人四算。」
「马家沟孙柳氏,领路一次,待验一次,亡故後公守一次,一人三算。」
王成安越算越快。
「六百四十七个名目,除去重名、借影、亡者复记,实有三百九十一人。」
「其中被扣留一百二十六人,途中亡故四十三人,真正过关二百二十二人。
「,齐守算猛地拍向胸前算盘。
「不可能!」
「总帐不会错!」
「错的不是加减。」王成安盯着他,「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把人当人。」
「活人、死人、影子、道号,全被你混在一处,只为凑出迁名总数。」
「你要的六百四十八,从来不是算出来的。」
「是先定了数,再拿人往里填。」
齐守算的圆镜「咔」地裂开。
镜片後没有眼睛,只有两颗刻着数字的白骨珠。
他猛地张开十指,四周帐册尽数飞起。
「数满则门成!」
「门成则山安!」
「差一人,只差一人!」
黑册中的「王」字飞出纸面,直扑王成安。
陆远横刀挡住。
「成安,销帐!」
「销不了!」王成安看向齐守算胸前,「原帐不在册里,在他身上!」
林照玄甩出墨线,缠住齐守算双臂。周衡掷出铜钱,钉住他脚下的影。宋青禾灯火一照,一百零八颗人骨珠里的脸同时睁眼。
齐守算发出一声惨叫。
许二小冲过长柜,短剑插进算盘横梁。
「拿人骨做珠,你也配叫铁算盘?」
他双手一拧,横梁断裂。
一百零八颗骨珠滚落满地。
每落下一颗,帐房便少一面墙。寒风从裂隙中灌入,卷得黑册哗哗作响。
王成安抓住那颗刻着「王」字的黑珠,将它按进黑册第六百四十八个空位。
齐守算忽然笑了。
「主帐已补。」
「谁说补的是我?」
王成安抬起算盘框。
空框中央,第七道深槽已经裂开,露出藏在木头里的两个小字:「齐算。」
「这算盘不是我爹偷走的。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封进去,带出了帐房。」
「你口口声声说缺一位主帐。」
「缺的从来不是王家人。」
「是你自己。」
齐守算脸上的笑僵住。
王成安用力一压。
黑珠上的「王」字白痕寸寸脱落,露出下面原本刻着的「齐」字。
黑册最後一页随之显出一行旧帐:「总帐齐守算,立迁名邪规,借六百四十七名避死,欠帐未销。」
陆远看向齐守算。
「现在,人齐了。」
「该你付帐。」
所有骨珠同时裂开。
一百零八道影子从珠中站起。他们没有扑向六人,而是围住齐守算,一人从他胸前取走一个数字。
齐守算的身体迅速乾瘪。
他想抓住黑册,手指却穿纸而过。
「没有总帐,谁来记数————」
王成安抱起那些被重新分开的旧簿。
「记人,不记供。」
「记来处,也记去处。」
「一人只算一人。」
齐守算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和那本「总名」黑册一同塌下,化成一堆发黑的算盘珠。
帐房随之崩裂。
六人退出门外时,屋顶正向内坍塌。檐下那串木珠落入雪中,再没有发出声音。
天色微亮。
雪原尽头,一百零八道淡影各自散去。
王成安重新装好自己的算盘,却没有把那颗黑珠放回去。他将刻着「齐」字的珠子埋在帐房旧址前,上面压了一片无字木板。
许二小问:「不给他立名?」
「他的名在帐里,罪也在帐里。」王成安道,「不用再立碑。」
陆远望向北方。
齐守算消失後,那里露出了一条向东折转的车道。车道旁插着半截石碑,上书四字:「守山议坛。」
石碑背後,有人刚刚留下三行新字:「总帐已销。」
「六名仍在。」
「请入山议。」
墨迹未乾。
宋青禾以灯一照,石碑後映出七道人影。
可雪地上,明明只有他们六个人。
第七道影子站在王成安身後,手里提着一副没有算珠的空算盘。
陆远拔出断刀。
「别回头。」
风从守山议坛方向吹来。
那道第七影,也跟着他们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