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立主名 (第1/2页)
倒悬山门悬在义庄上空,门里没有天,只有一层层叠起的旧纸。
每一层纸上都写着名字。
有的墨浓,有的墨淡,有的只剩一半笔画,像是被谁反覆擦过。
门缝里吹出来的不是风,是一股潮冷的人声,混着哭声、报数声、钟声,像关外数十年里被改过名的人,一齐从门後醒了过来。
那灰衣人站在七辆黑车前,六指微张,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平。
「门已经开了。」
「六人若不入,总坛便会自己寻人补位。」
陆远抬眼看着山门。
「补谁的位?」
「补缺名者的位。」
「你们把人改名、迁名、借影、归册,到头来还是缺人。」
灰衣人道:
「缺的不是人。」
「缺的是一位能把所有名字压住的主名。」
王成安立刻明白了。
「你们不是要六个人去填门。」
「你们是要拿六个人合成一个主名。」
灰衣人看向他。
「铁算盘果然会算。」
「合成一个,才能过关。」
陆远冷声道:
「过你这道关,便要先丢自己的名字。」
「不是丢。」
灰衣人抬起右手,六指在门影下轻轻一扣。
「是归拢。」
「归拢之後,六人不再是六人,而是一个能替所有迁名者说话的人。」
宋青禾把青铜灯抬高,灯火照在那扇门上。
门内纸页轻动,露出一行极细的字:
「门主:未立。」
「门主若立,迁名可续。」
周衡看见那行字,脸色一沉。
「门主就是邪神名位。」
林照玄道:
「难怪窑、桩、井、庄四处都只是锁扣,真正的供坛在这里。」
许二小紧了紧手中短剑。
「那还等啥,砍了门不就完了?」
陆远没有动。
他伸手按住木牌和黑砖,又把那本迁名册摊在脚边。
「砍门容易,开帐难。」
「这门後既有所有被迁走的名字,也有所有被改过的路。」
「若只砍门,不问帐,断掉的还是活人的去处。」
周守墨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忽然笑了一声。
「你到这一步,还想着先问帐。」
「陆远,你太像顾长庚了。」
「你们都以为只要把旧帐算清,邪规就能自己散。」
「可门里那些人,未必愿意回来。」
陆远转头看他。
「你终於肯说实话了。」
「门後到底是什麽?」
周守墨沉默许久,才道:
「是迁名总坛。」
「也是收门坛。」
「当年关内大乱,逃难的人太多,山里怕乱,便设了三道验名关。」
「可後来人心乱了,验名不止为收留,还为筛人,筛来历,筛师承,筛家族,筛可不可以留下。」「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名字却越积越多。」
「於是有人说,乾脆把留下来的全拢成一个门主。」
「门主替所有人做决定,免得每次都要公议。」
宋青禾抬眼。
「所以你们把活人变成门的祭件。」
「不是祭件。」
周守墨道。
「是门口的钥匙。」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求活路,最後都成了替门开关的人。」
林照玄听到这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云门旧址当年也有这种说法。」
「说只要把所有避难者的名录并成一本总谱,便能「一门收百难』。」
「後来总谱成了锁,人也成了锁孔。」
周衡把铜钱放进掌心,缓缓道:
「青松观也一样。」
「说留住香火,要先留住名号。」
「结果名号留住了,活人却再也出不去。」
陆远看着他们三个。
「所以你们从关内来关外,不是来找门。」
「是来找一条不被门吞掉的路。」
三人皆未作声,只是各自看向那倒悬山门。
门後的哭声忽然变大。
紧接着,一道细小的女声从门里传来:
「陆哥儿。」
声音很轻,却让许二小和王成安同时一震。
许二小失声道:
「孟安?」
门缝里缓缓落下一片纸页。
纸页上只有一行字:
「义井旁见证人,孟安,待验。」
王成安脸色大变。
「他不是在马家沟守册吗?」
陆远接住纸页,眼神沉了下来。
「这不是孟安写的。」
「是门在借他的名字叫人。」
「它要把义井那边的人也牵进来。」
话音刚落,义庄外忽然传来车轮碾雪的声音。
一辆黑车没有车夫,却自己驶进院中。
车上木箱震动,箱盖「啪」地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屍,没有书,也没有供物。
只有一捆捆红线,红线末端各系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各屯各户的名字。
有的已被划掉,有的又被添补,有的旁边还画着一只小小的手印。
王成安看得头皮发麻。
「这车是来送迁名底帐的。」
「它在收尾。」
陆远蹲下,从箱中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许二小,关内来历待验。」
许二小气得眼珠发红。
「我待验个屁!」
「俺跟陆哥儿一路走到这儿,谁敢说俺来历不明?」
陆远没有安抚他,只把纸条递给周衡看。
周衡一眼就明白了。
「它不是要验谁真谁假。」
「它是在制造不安。」
「只要有一人被写成待验,其他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一生,影就松了。」
宋青禾提灯照向黑车。
「车上红线都系着各家名纸。」
「这些不是新写的。」
「是从旧册里抽出来,再重新串回来的。」
林照玄伸手一摸,指腹沾上细细一层灰。
「有窑灰。」
「还有井泥。」
「也有旧纸上的霉味。」
陆远站起身。
「有人把窑、井、庄、门四处的旧帐抽出来,缝进这七辆车里,摆到我们眼前。」
「这不是送帐。」
「是逼我们认帐。」
灰衣人忽然道:
「认了,你们就能过门。」
「这是交易。」
「什麽交易?」
陆远问。
灰衣人指向门内密密麻麻的名字。
「你们替门主立名,门就放过那些被迁走的人。」
「若不认,门後所有名字会继续往外找替身。」
许二小气得发笑。
「说白了,就是拿人换门。」
「那门主呢?」
「门主是门外唯一能说话的人。」
「也就是把六个人合成一个之後,剩下的那一个。」
王成安低声道:
「说到底,还是要把咱们摁成一个供。」
陆远点头。
「所以不能入门。」
「但门已经开了,名字也已经开始往外找。」
周衡抬头看向门缝。
里面一张张纸页正在翻飞,有些名字已经浮出纸面,像一群没有身子的影子,正要往外爬。他忽然开口:
「我去。」
众人同时看他。
林照玄皱眉。
「你去做什麽?」
「去门口接它的第一问。」
周衡把铜钱握紧。
「门要验名,我去报。」
宋青禾立即道:
「报名之後,它可能顺你影把人拖进去。」
「那就不让它拖。」
周衡看向陆远。
「师兄,我借你那根麻线。」
陆远把麻线递给他。
「你想做什麽?」
「门验名,第一问是来处。」
「我报来处,再把线系在门钉上。」
「线若不断,说明我还是我。」
陆远沉吟片刻,终於点头。
「去。」
周衡提刀上前,站到倒悬山门下。
门内纸页倏地停住。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後传出:
「报来处。」
周衡稳住呼吸,一字一句道:
「关内青松观弟子,逃难至关外。」
「师门未绝,香火未断。」
「今日与陆远同路,来查迁名邪帐。」
门後沉默了一瞬。
「来处可验。」
「再验本名。」
周衡把那枚师门铜钱扣在掌心。
「周衡。」
「姓名可验。」
「再验师承。」
「青松观。」
「师承可验。」
「再验同路之人。」
周衡回头望向陆远等人。
他没有报空名,而是清清楚楚指向每一个人。
「陆远,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宋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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