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白云门 (第1/2页)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
朱红字迹浮在义井送来的木牌上,像一条刚从血里捞出的虫。
木牌背面还湿着。
孟安派来的年轻弟子把它递给陆远时,手指抖得厉害。
「是井里自己浮上来的?」
「不是。」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
「孟先生叫人用长钩捞上来,刚放到井边,字就出现了。」
「谁先碰的?」
「没人敢碰。」
「那名字怎麽写上去的?」
「井水自己往上冒,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蘸着水,一笔一笔写的。」
陆远接过木牌。
木牌入手冰冷,冷得不似木头,倒像一块埋在死人胸口的骨。
上面的六个名字排列得很整齐。
陆远在最上,王成安、许二小随後,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并列其後。
六个名字中间,没有「见证」二字,也没有「守册」「公守」之类的旧称。
只有四个字。
合影一供。
许二小抽出短剑。
「陆哥儿,这牌得劈了。」
「劈了,名字怎麽办?」
「名字是它写的,不是咱们的。」
「可它借咱们的名写的。」
陆远把木牌递给宋青禾。
「青禾,你看印。」
宋青禾接过木牌,提灯照向牌面。
灯火刚靠近,木牌上的六个名字便同时向内收缩,像六只闭上的眼睛。
青铜灯的火焰却没有变色。
宋青禾松了口气。
「不是借魂。」
「是借路。」
林照玄问:「什麽叫借路?」
「它没有直接取咱们的影,也没有把咱们的名字写入童名册。」
宋青禾指着木牌边缘。
「看这里。」
牌边刻着极细的线,一头连着一个歪斜的山字,另一头连着一道井纹。
「它想把咱们走过的地方连起来。」
「天井、七供、草庙、西岭界桩、马家沟义井、北关义庄。」
「这些地方不是供坛。」
林照玄接道:
「是六人一路留下的痕迹。」
「它把痕迹拚成一座坛。」
周衡脸色发沉。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
「它要供的不是六个人。」
「是咱们共同走过的这条路。」
王成安抱着算盘,拨了一颗算珠。
「那就不是抓人,是抓帐。」
陆远点头。
「它要把六个人共同见过的事,算成一件供品。」
「只要咱们承认这块牌,沿路留下的影便会合在一起。」
「到时候六人的影不是六道。」
「是一道。」
周守墨躺在地上,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你总算明白了。」
「同路不是情义。」
「同路是契。」
「你们一路破供、改规、验影,早把自己的影子交在彼此脚下。」
「只要六个人中有一个承认这块牌,便能把所有人的影拖进窑里。」
许二小转头瞪他。
「你闭嘴!」
周守墨咳嗽两声。
「我说的不一定是假话。」
陆远道:
「真话里夹邪规,还是那句话。」
周守墨盯着他。
「那你怎麽破?」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义庄地面。
从六人的脚下,到门外雪地,再到远处的旧钟楼,六道黑影正在缓慢靠近。
不是真的影子在动。
是他们走过的地方,正把各自残留的影痕送来。
陆远曾在天井斩断「名、愿、生、死、家、影、供」七处邪供。
许二小随他下山,王成安一路记帐,林照玄、周衡、宋青禾也在草庙与山规会前留下过自己的姓名与法印。
那些经历原本属於他们自己。
可有人趁着义井浮名,把六人的「见证」重新编排成了一条供路。
「不能让咱们六人的影继续合。」
陆远道。
「先分影。」
「各自认自己的路。」
宋青禾问:
「陆哥儿,你要说天井第七供?」
「那处不属於我一个人。」
「可那一刀是你断的。」
「断刀在我手里。」
陆远抬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但我没有独自走完天井。」
许二小、王成安同时看向他。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也安静下来。
「那一处邪供,是许二小守住下山路,王成安记下断供帐。」
「林照玄照住供坛边界,周衡挡住借影,宋青禾护灯不灭。」
六人脚下的影子同时一震。
黑窑上方的白木印忽然裂开。
印纽那张无眼孩子脸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利哭叫。
义庄地面上,四道黑印同时向外扩散。
窑、桩、井、庄四处的影线,像四条黑蛇,从远方顺着雪地爬来。
它们想重新缠住六人的脚。
陆远用半截断刀横在六人中间。
「各报自己的来处。」
「不是报身份。」
「报你们为什麽还在这里。」
许二小先开口:
「俺跟陆哥儿,是因为他不会把死人当东西。」
王成安道:
「我跟陆哥儿,是因为帐目不该替恶人遮脸。」
林照玄道:
「我从关内逃来,是因为道门不该拿山门压活路。」
周衡道:
「我跟着来,是因为借影的人,不能替我决定我是谁。」
宋青禾道:
「我守这盏灯,是因为有人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陆远最後道:
「我还在这里,是因为邪神可以斩,邪规必须有人改。」
六句话没有咒,也没有符。
可六人的影子终於各自归位。
那座无门黑窑从他们身後剥离出来,缩成一块黑砖,落在地上。
黑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窑工名,有童名,有义庄临名,还有许多被刮去一半的字。
王成安用手指着黑砖上的一行小字:
「入关以来,被改名、借影、压册者,共六百四十七。」
「其中三百二十一童名。」
「二十三无名屍。」
「四十七过界人。」
「十六窑工。」
「还剩两百四十个,没在咱们刚才见过的册里。」
林照玄脸色微变。
黑砖忽然裂开。
一张极薄的纸从砖中飘出,落在陆远手背。
纸上画着七条路。
七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山口。
其中六条已经被墨线圈住,只有最後一条仍是空白。
陆远抬眼看向周守墨。
「你们接的不只是无主屍和童名。」
「还接过关内逃难的人。」
周守墨躺在地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乱世里,人总要有个地方落脚。」
「落脚要登记姓名。」
「登记之後呢?」
陆远问。
周守墨不说话。
顾怀山已经从旧箱中取出第二本册子。
这本册子封面没有年份,只有一枚倒刻的「迁」字。
册中最前面一页,密密麻麻写着关内各地的地名。
清河、临朐、沂州、平原、胶东。
很多名字後面都画着红圈。
其中一行用墨笔单独标出:
「白云门,三人。」
顾怀山看向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林照玄的手指轻轻收紧。
「白云门不是我们的门派。」
「但我们逃难时,确实经过白云门旧址。」
周衡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那里写着:
「清微坛,一人。」
宋青禾看见自己的师门名称,脸色瞬间变白。
「这册子记的不是迁民。」
「是道门弟子的来处。」
陆远接过册子,继续往後翻。
最後一页没有写人名,只画着一座山形。
山形下有一行字:
「六人同路,补全旧门。」
「旧门在哪?」
许二小问。
陆远没有回答。
他看向义庄外。
天空中,原本已经散去的黑烟再次升起。
这次黑烟不是从老林场方向来。
而是从七屯三沟之间的北山口升起。
那是众人尚未去过的地方。
黑烟顶端没有十六张人脸。
只有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
「关内道门,借地入关。」
周守墨忽然挣扎着坐起。
「不能去北山口。」
「为什麽?」
「那里不是邪神供养地。」
「那里是迁名关。」
「当年逃难者入关,要先过三道验名。」
「第一道验身,第二道验影,第三道验门。」
「过了的人,才有资格留下。」
「没过的呢?」
「改名。」
「再验。」
「还不过呢?」
周守墨低下头。
「归影。」
许二小骂了一声。
「这跟抓人有啥区别?」
「所以你不让我们去?」
陆远盯着周守墨。
「不是不让你们去。」
周守墨抬起白眼。
「是怕你们发现,迁名关还在运行。」
「谁在运行?」
周守墨没有回答。
义庄外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不是旧钟。
是一串马车铃。
远处雪路上,七辆没有车夫的黑车正从北山口方向缓缓驶来。
每辆车上都堆着木箱。
箱盖缝隙里,渗出暗红色泥水。
车头各插一面小旗。
第一面写「窑」。
第二面写「桩」。
第三面写「井」。
第四面写「庄」。
第五面写「名」。
第六面写「影」。
第七面写「门」。
马车驶入义庄外的雪地,七匹黑马同时抬头。
它们没有眼睛。
车上的木箱却一齐发出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里面关着许多孩子。
王成安抱紧迁名册。
「这七辆车装的是啥?」
陆远道:
「帐。」
「哪种帐?」
「活人的迁名帐。」
宋青禾提灯上前。
灯火刚照到第一辆车,车厢里便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姓名,来处,师承。」
第二辆车里传出男人的声音:
「姓名,来处,亲属。」
第三辆车里响起孩子哭声:
「姓名,来处,死因。」
第四辆车没有声音。
第五辆车里响起周守墨的声音:
「姓名,来处,是否愿意入关。」
第六辆车里响起假周衡的声音:
「姓名,来处,是否愿意留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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