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山中无神,活人自守 (第1/2页)
陆远没有立刻回头。
他先看脚下。
雪地里,他们这一行人的脚印由上往下,清清楚楚。
麻线还系在众人腕上,虽被风雪打湿,却没有断,也没有多出一截。
这就说明,跟着他们的不是影。
也不是从天井里逃出来的邪供。
陆远慢慢抬眼,看向身後山脊。
天井方向已经被风雪遮住,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岭口。可在那片白里,的确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灰羊皮袄,戴狗皮帽,身量不高,背有些驼,像寻常赶山老客。可他站的位置不对。
那里是断崖边。
脚下没有路,也没有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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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
许二小握住短剑。
「师兄,是人是鬼?」
陆远盯着那灰影看了片刻。
「是人。」
王成安松了半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
「人咋站那儿不陷雪?」
「因为他知道哪里有石脊。」
林照玄脸色凝重。
「赶山人?」
陆远摇头。
「赶山人不会站在天井背後。」
「那是谁?」
「守规矩的人。
「」
许二小一怔。
「啥规矩?」
陆远道:「旧规矩。」
那灰影似乎听见了这句话,抬起手,朝他们轻轻一拱。
不是拜神的礼。
是江湖上平辈见面的拱手。
随後,那人转身,沿着断崖後一条极窄的白线往西走去。风雪一卷,他的身形就不见了。
阿生咽了口唾沫。
「陆哥儿,他是来拦咱们的?」
「不是。」
陆远把麻线从腕上解下,收进怀里。
「他是来确认邪供断没断。」
宋青禾道:「他知道这里的事?」
「他不但知道,还可能一直知道。」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孟先生沉声道:「陆道长的意思是,除了梁成林、赵守义那些人,还有人守着这山里的供养体系?」
「梁成林和赵守义是押车、看坛、收名的人。」
陆远看着灰影消失的方向。
「但一套邪供能养这麽多年,光靠几个守坛人不够。」
「得有人定规矩,有人传话,有人知道什麽时候收名,什麽时候送影,什麽时候把义井、义庄、老林场串起来。」
王成安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还有总帐房。」
「差不多。」
陆远道。
「不过他刚才没出手,说明他也在看。」
「看啥?」
「看邪神是真断,还是换了一个人坐上去。」
许二小听懂了,脸一下沉了。
「他疑心师兄?」
陆远没有否认。
「我无亲无族,又被天井挂了「陆根」二字。」
「若我刚才收了七匣,受了神名,下山後再立新坛,那山里不过换了个姓。」
「所以他等到黑气散了才露面。」
周衡皱眉道:「那他到底是敌是友?」
「现在还说不准。」
陆远转身继续下山。
「但他给我们留了一条话。」
「啥话?」
陆远抬手指向西边山坡。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一棵歪脖子白桦树下,插着一根削尖的松枝。
松枝上绑着半截灰布,灰布被雪打湿,却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字。
许二小上前取下,递给陆远。
灰布上写着:「山口三炷香,屯里一口钟。先破人信,再破邪根。」
王成安挠头。
「这说的啥?」
林照玄道:「山里邪供断了,可各屯还信护生神。若不先把人信破掉,迟早有人再立香火。」
宋青禾看向陆远。
「山口三炷香,是说山下还有香坛?」
陆远点头。
「我们上山时断的是七处旧供地。」
「但山口还有明面上的香。」
「那是给活人看的。」
孟先生立刻明白。
「屯里一口钟,是召人用的钟。」
「对。」
陆远把灰布收好。
「先去山口。」
山下风雪比山上小,天已微亮。
走到北岭山口时,众人果然看见一座小小的石棚。
石棚不大,三块石板搭成,里面供着一只破陶碗,碗里插着三炷香。
香已经烧到一半。
诡异的是,昨夜风雪那麽大,这三炷香竟没有灭,香灰笔直地立着,一点也没散。
石棚前跪着一个人。
是个穿蓝棉袄的老妇人。
她背对众人,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雪地里,嘴里念念有词。
「护生老爷保佑。」
「保佑俺孙儿过今晚。」
「俺拿三年寿给你。」
「你收俺的,别收娃的。」
孟先生脸色一变,想上前扶人。
陆远抬手拦住。
「先别碰。」
他绕到侧面,看清老妇人的脸。
老妇人双眼紧闭,嘴唇冻得发紫,额头已经磕破。
可她并不像清醒的人,整个人像被三炷香牵着,香菸一动,她便磕一下。
阿生低声道:「她是小满屯的刘婆。」
「她孙子病得厉害。」
陆远蹲下,看那三炷香。
香脚不是插在灰里,而是插在三枚铜钱眼中。
铜钱下面压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王成安看了一眼就急了。
「这是拿寿抵命的借寿香!」
林照玄皱眉。
「邪供已断,怎麽还有效?」
「不是有效。」
陆远道。
「是她信它有效。」
他伸手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下闻了闻。
「香里掺了安神药和迷魂草。」
宋青禾眼神一冷。
「有人故意让她磕在这里。」
「山口三炷香。」
陆远道。
「这不是邪神留下的,是活人留下的。」
许二小咬牙。
「刚才那灰袄人干的?」
「不像。」
陆远看着石棚後方。
那里有两串脚印,一串浅,一串深。
浅的是老妇人的小脚印。
深的是男人靴印。
靴印从小满屯方向来,又往屯里回去。
「这人把刘婆引到这里,点香,压生辰。」
「等我们下山,若不管,她就会冻死在山口。」
「屯里人便会说,护生神收了她三年寿,换她孙子活。」
「若我们强行掐香,她醒来後孙子一旦不好,又会说我们断了她的求命香。」
孟安抱紧小青灯。
「那咋办?」
「破人信,要当着人破。」
陆远抬头看向小满屯。
「把钟敲响。」
小满屯的钟挂在屯西老榆树上。
那锺原是防胡匪、报火情用的,後来护生坛兴起,守坛人便把它改成了请神锺。
谁家病重、丢人、走山不归,只要敲三下,屯里人便带香来拜。
许二小跑进屯里敲钟。
第一声响起时,屯里狗叫成片。
第二声响起,家家户户有人推门。
第三声落下,几十个屯民披衣赶来,有人拿扁担,有人举火把,还有人怀里揣着香。
看见陆远等人站在山口石棚前,不少人脸上露出畏惧。
一个穿黑棉袍的中年汉子挤出人群。
「你们回来了?」
陆远认得他。
小满屯的会首,范长河。
先前破小满屯邪坛时,此人一直缩在人後,口口声声说自己只管屯中杂务,不懂供坛。
如今看来,他懂得不少。
范长河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婆,脸色一沉。
「刘婆这是自己求神,你们又要拦?」
许二小立刻骂道:「邪神都没了,还求什麽神?」
人群一阵骚动。
范长河冷笑。
「你说没了就没了?」
「昨儿夜里山上又响又亮,谁知道你们干了什麽?」
「护生老爷在山里护了多少人,你们几个外来人上去一趟,就说没了?」
他转向屯民,高声道:「乡亲们,刘婆孙子快不行了,她拿自己的寿给孙儿换命,这是做奶奶的心!
「这几位道爷若把香灭了,娃子有个好歹,算谁的?」
屯民纷纷看向陆远。
有怀疑,有害怕,也有几分怨。
陆远没有争辩。
他走到石棚前,指着三炷香问范长河:「这香谁点的?」
范长河眼皮一跳。
「刘婆自己点的。」
「她识字吗?」
范长河一顿。
陆远从铜钱下抽出红纸。
「生辰八字谁写的?」
刘婆的儿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看红纸,脸色煞白。
「这不是俺娘写的,她不认字。」
陆远又问:「你家孩子病了多久?」
「三天。」
「谁让你们来山口烧香?」
妇人咬了咬牙,看向范长河。
范长河脸色难看起来。
「看我干啥?我也是听老人传下来的法子。」
陆远把红纸举起。
「这不是法子。
「」
「这是借寿契。」
人群譁然。
范长河立刻喊:「别听他吓唬人!一张红纸能害谁?」
陆远没有理他,转头对王成安道:「念。」
王成安接过红纸,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
「刘氏王桂芝,愿以三年阳寿,换孙儿陈满仓一夜生机。若愿不成,身入山口,影归护生。」
有人惊呼。
刘婆儿媳腿一软,险些跪倒。
「俺娘没说过後头这些话!」
陆远道:「因为後头这些话,不是给她看的。」
他把红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见证人,范长河。」
范长河转身就要退。
周衡一步横到他身後,短刀未出鞘,却抵住了他的腰。
「站住。」
范长河脸色青白。
「你们想干啥?当着全屯人动手?」
陆远道:「不动手。」
「当着全屯人验香。」
他让人把刘婆扶到石棚三步外,又取一碗清水,撒入灶灰,再放一枚铜钱。
陆远右手结「验供诀」。
拇指压无名指,食指点香,中指点水,小指内扣。
「香若正,烟上行。」
「愿若真,纸不藏。」
「供若敬,灰不黑。」
「若借寿、借名、借影,三物自明。」
「验!」
他并指一弹,三炷香的烟骤然倒卷,竟没有升天,而是钻向范长河脚下。
范长河的影子被香菸一缠,忽然拉长,影子里露出一枚小小的黑钉。
屯民看得清清楚楚,顿时惊叫着後退。
陆远再将红纸投入灶灰水。
红纸没有散,反而浮出一串黑字:「代收香钱二十七吊。」
王成安当场冷笑。
「好帐。」
「刘婆拿命求神,你拿钱收香。」
「这就是你的护生老爷?」
范长河扑通跪下。
「不是我一个人!」
「是梁成林教的!」
「他说山里供断不了,只要山口香不断,早晚还能续!」
「他还说,你们这趟上山未必回得来,要是回不来,就让我们敲钟开新坛!」
许二小气得拔剑。
陆远抬手拦住。
「还有谁?」
范长河哆嗦着不敢说。
人群里忽然有人想溜。
林照玄墨斗线一甩,缠住那人脚踝。那人摔在雪里,怀中掉出一叠红纸,全是空白借寿契。
屯民彻底乱了。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冲上去要打。
陆远喝道:「都停!」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声。
「今天不是让你们泄愤。」
「是让你们看清楚,邪坛怎麽吃人。」
他把三炷香拔起,没有掐灭,而是插进灶灰水旁边的雪中。
「这三炷香,一炷借命,一炷借名,一炷借影。」
「掐了,范长河能说我们断人活路。」
「留着,刘婆会被拖死。」
「所以当众送。」
他让刘婆的儿媳扶着刘婆,叫出她的全名。
妇人哭着喊:「娘,你叫王桂芝!」
「你不是供物!」
「你是满仓的奶奶!」
昏沉的刘婆嘴唇动了动。
「俺————俺叫王桂芝。」
陆远点头,结「还寿送香诀」。
左手掌心朝上托住灶灰碗,右手并指由香脚向香头缓缓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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