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废太子诏书 (第2/2页)
“朕,上承天命,下抚黎元,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不得不割私爱而从公义,忍痛割爱。皇太子弘,既失德彰闻,又几陷大逆(虽无实据,但用“几陷”暗示),不堪承嗣。宜废为庶人,徙居均州别所(偏远之地),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其妃裴氏,并随往。东宫官属,一体流徙岭南。”
最后,是盖棺定论:“咨尔中外,咸使闻知。自今而后,凡我臣工,宜涤虑洗心,忠勤王事,毋得再蹈前辙,自干刑宪。钦此!”
写罢,武则天放下朱笔,盯着那墨迹淋漓、字字诛心的诏书,沉默了许久。她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了李弘接到诏书时,那苍白、绝望、不可置信的脸。看到了那个从小体弱多病,却总是努力想让她开心的孩子。看到了他第一次穿上太子朝服,笨拙地向她和先帝行礼的模样。
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但很快,那刺痛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冰冷的目标感所覆盖。她是皇帝,是大周的天子。她的肩上,担着整个帝国的现在和未来。为了她的理想,为了她认定的、能让这个帝国更强大的道路,她必须狠下心来,扫清一切障碍,哪怕这障碍,是她的亲生骨肉。
“婉儿。”她开口,声音嘶哑。
一直静立在旁的上官婉儿立刻上前:“陛下。”
“诏书,用印。明日……不,即刻遣使,往东宫宣诏。”武则天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是。”上官婉儿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沉甸甸的诏书,她能感受到笔迹中蕴含的那份沉重与决绝。她知道,这份诏书一旦颁出,将彻底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也将在大周的历史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带着血泪的一笔。
“还有,”武则天没有睁眼,补充道,“传朕口谕给狄仁杰,元稹等逆党谋刺储君、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罪不容诛。着三司(实为丽竞门主审)会同刑部、大理寺,从速定谳,不必再奏。其罪,当族。”
上官婉儿娇躯微微一颤。“族”……这意味着不仅仅是元稹本人,他的父母、妻儿、兄弟,所有直系亲属,都将被牵连处死!这是最严酷的刑罚。她知道,这是女帝在向所有反对势力,展示最彻底、最无情的清算姿态。
“是,奴婢遵旨。”上官婉儿低声应下,缓缓退出了紫宸殿。殿外的寒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武则天依旧坐在御案后,身影在晃动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冷酷。
腊月十八,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洛阳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一队身着朱紫官袍、神色肃穆的宦官和礼部官员,在一队全身甲胄、面无表情的羽林军护卫下,穿过戒严后寂静的街道,来到了依旧被重兵“保护”的东宫门前。
为首的宦官,手持明黄诏书,昂然而入。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
东宫内,李弘早已得到了消息。当宣诏的队伍踏入丽正殿前广场时,他已然穿戴整齐,身穿太子常服,头戴远游冠,在太子妃裴氏的搀扶下,立于殿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数日来的煎熬和病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以及宣诏宦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太子妃裴氏紧紧攥着李弘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周围伺候的宫人,早已跪伏一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宣诏宦官站定,展开诏书,用他那特有的、尖利而毫无波澜的嗓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储副者,国之根本,社稷所系……”
诏书的内容,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李弘的耳中,刺入他的心里。“仁柔不明”、“昵近群小”、“失察之咎”、“纵容之愆”、“昏聩”、“庸懦”、“几陷大逆”、“不堪承嗣”……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尊严和灵魂上。尤其是听到“废为庶人,徙居均州别所”时,他身体剧烈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裴氏死死搀扶才没有倒下。
“其妃裴氏,并随往。东宫官属,一体流徙岭南。钦此!”最后一个字落下,宣诏宦官合上诏书,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弘:“庶人李弘,接旨吧。”
李弘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熟悉的宫殿檐角,望着阴沉的天空。二十多年的太子生涯,无数的尊荣,父母的期望,臣民的朝拜,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随着这一纸诏书,全部化为齑粉。庶人……他成了庶人。那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李弘,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亲生母亲废黜、流放偏远之地、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
“弘……接旨……”良久,李弘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干涩嘶哑的字眼。他推开裴氏的搀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跪了下去,向着紫宸殿的方向,也向着宣诏宦官手中的那卷诏书,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裴氏也跟随着跪下,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宣诏宦官将诏书放在李弘高举过顶的手中,那明黄的绢帛,此刻重如千钧,冰冷刺骨。
“即日起,废太子……哦,庶人李弘,即行迁出东宫,一应用度,按制裁减。三日后,由有司押送,前往均州。不得有误。”宣诏宦官公事公办地说道,随即一挥手,几名羽林军士兵上前,看似“搀扶”,实则半强制地将李弘和裴氏“请”了起来。
李弘木然地任由他们摆布,手中紧紧攥着那卷废黜他的诏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被带离了居住多年的丽正殿,被带离了象征储君身份的东宫。宫人们跪伏在道路两侧,无人敢抬头,只有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
当他被“请”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简陋青篷马车,在羽林军的“护送”下,驶出东宫侧门,驶向那个临时拘禁他、等待流放的荒僻小院时,他终于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他曾以为会属于自己、最终却将他无情抛弃的宫城。目光中,有痛苦,有不解,有怨恨,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马车辘辘,驶入洛阳冬日阴冷的街道,驶向他未知的、注定凄凉的未来。而在马车驶离的方向,东宫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而沉闷的响声,仿佛为一个时代,画上了**。
废太子诏书,如同一道惊雷,瞬间传遍了洛阳,并以最快的速度,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朝野震动,天下哗然。虽然很多人早已预感风暴会波及东宫,但当真的一纸诏书将太子废为庶人、远徙荒州时,所带来的冲击依旧是难以想象的。这不仅仅是废除一个储君,更是女帝以最决绝的姿态,向全天下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只要站在新政的对立面,就只有毁灭一途。
废太子,如同砍断了反对派最后的精神支柱和名义上的大旗。清洗,将再无任何顾忌,只会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而来。
紫宸殿的高台上,武则天独立风中,玄色大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遥望着东宫的方向,看着那辆青篷马车消失在街角。寒风灌入她的衣领,冰冷刺骨,但她却恍若未觉。脸颊上,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过,瞬间被风吹干,不留痕迹。
“弘儿……不要怪为娘心狠。”她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里,无人听见,“这条路……注定尸骨累累。你既不愿同行,那便……好自为之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回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也充斥着无尽孤独的紫宸殿深处。背影挺直,却莫名地,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苍凉。
权力的巅峰,从来都是用至亲的鲜血和无数人的白骨,堆砌而成。而她,已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