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金殿拿问宰相 (第2/2页)
“陛下!臣有本奏!”一声嘶哑的呼喊打破了混乱。只见御史台中,一名绯袍御史踉跄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愤怒,“狄阁老所言,实乃一面之词!元相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所谓证据,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构陷忠良!请陛下明察,万万不可听信……”
“构陷忠良?”武则天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你的意思是,狄仁杰构陷元稹?还是朕,构陷元稹?”
那御史浑身一颤,如坠冰窟,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人,要为元稹,为那些逆党说话吗?”武则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昨夜的血腥抓捕已经吓破了大多数人的胆,此刻金殿之上“证据确凿”的宣读,更是彻底击碎了他们残存的侥幸和勇气。
“看来,是没有了。”武则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上威严,“既如此,狄仁杰。”
“臣在。”
“人犯可已带到?”
“回陛下,逆犯元稹等一十七人,已于昨夜悉数缉拿,现正押于殿外候旨。”
“带上来。”武则天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带逆犯——!”内侍尖利的声音层层传下。
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从殿外由远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两扇缓缓打开的、巨大的殿门。
冬日苍白的晨光,与殿内辉煌的灯火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殿门外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十几名身着白色囚衣、披头散发、戴着沉重枷锁镣铐的昔日高官,在如狼似虎、甲胄鲜明的羽林军武士押解下,踉跄而入。为首的,正是昨日还位列宰相、尊崇无比的元稹!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华丽的紫袍早已被剥去,只剩下单薄的白色囚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身后的那些尚书、侍郎、御史,也同样狼狈不堪,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眼中充满血丝和不甘,有的则已吓得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行进来。
铁链摩擦金砖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每一声,都敲打在殿中每一个官员的心上。他们看着这些昔日同僚,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粗暴地推搡到御道中央,跪倒一片。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不忍再看,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今日是他们,明日,会不会就是自己?
元稹被强按着跪下,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高踞御座、冕旒遮面的武则天,嘶声道:“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那玉佩绝非老臣之物!定是有人栽赃!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他的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不甘。
武则天没有理会他的哭喊,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越过他,望向殿中垂首肃立的百官,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玉旒,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众卿都看到了,也听到了。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勾结逆匪,刺杀储君,诽谤朝政,图谋不轨……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朕,自临朝称制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唯愿四海升平,百姓安乐。推行新政,乃为富国强兵,解民倒悬。然,总有宵小之徒,为一己之私,为门户之见,结党营私,阳奉阴违,乃至丧心病狂,竟敢谋刺储君,动摇国本!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与叛逆何殊?”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无上的威严:“朕,容忍得够久了!今日,若再不施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何以对列祖列宗?何以对天下苍生?又何以对朕那尚在昏迷、生死未卜的皇儿!”
“陛下!”元稹猛地挣扎起来,老泪纵横,“老臣或许对新政有异议,但绝无二心!更不敢行此大逆!那玉佩,那书信,绝非老臣所有!定是有人构陷!求陛下明察!老臣愿与诬告者对质!求陛下给老臣一个辩白的机会!”
“对质?”武则天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元稹,你是说,狄仁杰构陷你?还是昨夜搜出赃物的羽林军将士构陷你?亦或是,”她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冰,“你怀疑,是朕,要构陷于你?”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元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以头抢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瞬间见血。
“你不敢?”武则天声音冰寒,“朕看你敢得很!串联朝臣,鼓噪废立(指废新政),暗通江南,勾连荥阳余孽!如今,罪证如山,还敢在此咆哮金殿,诬指构陷!元稹,你的忠心,就是这般模样吗?”
“臣……臣……”元稹语无伦次,他忽然意识到,从昨夜被抓,从“证据”被搜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完了。女帝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结果”,一个可以用来震慑朝野、清洗反对派的“结果”。而他,很不幸,成了这个“结果”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陛下!”元稹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仿佛回光返照,嘶声吼道,“老臣自知今日难逃一死!然,老臣不服!新政害民,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天下皆知!太子(李瑾)年少轻狂,挟持陛下,推行暴政,人神共愤!老臣等反对新政,乃是为国为民,一片公心!纵然身死,亦无愧于天地祖宗!陛下今日以莫须有之罪杀我,他日史笔如铁,自会……”
“住口!”武则天暴喝一声,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十二旒白玉珠串剧烈晃动,撞击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她伸手指着元稹,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诽谤储君,攻讦国策!元稹,你不仅仅是逆党,更是冥顽不灵、死不悔改的国贼!”
她不再看元稹,目光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百官,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宣判:“宰相元稹,身为宰辅,不思报国,结党营私,诽谤朝政,勾结逆匪,谋刺储君,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削去功名,打入天牢,交由三司(实际是丽竞门)严加审讯!其余从犯,一并发落,严惩不贷!”
“羽林军!”她厉声喝道。
“在!”殿外值守的羽林军中郎将大声应诺,按刀而入。
“将这一干逆贼,押下去!严加看管!”
“遵旨!”
如狼似虎的羽林军武士一拥而上,不顾元稹等人的挣扎、哭喊、怒骂,粗暴地将他们拖起,向殿外拖去。元稹被拖行着,兀自不甘地回头,嘶声力竭地呼喊:“陛下!你会后悔的!堵塞言路,残害忠良,国将不国!国将不国啊——!”
他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寒风中。但那绝望而凄厉的尾音,却如同鬼魅般,久久回荡在死寂的含元殿中,萦绕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武则天缓缓坐回御座,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平复心绪。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冰冷,透过晃动的玉旒,俯瞰着她的臣子们。
“众卿,”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令人胆寒的威严,“逆党伏法,国法昭彰。自即日起,凡有结党营私、诽谤新政、阳奉阴违、图谋不轨者,元稹等辈,便是前车之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低垂的头颅,缓缓道:“新政,乃国之大计,朕意已决,绝不更改!凡有再敢非议、阻挠者,无论其官职高低,门第显赫,朕,定斩不饶!”
“退朝!”
随着内侍尖利的唱喏,这场短暂而震撼的朝会结束了。武则天起身,在宫娥宦官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含元殿。留下满殿的文武百官,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久久无法从那金殿拿问、铁链拖行的恐怖一幕中回过神来。
他们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那个可以相对自由议政、甚至激烈反对皇帝(只要不触及根本)的时代,随着元稹等重臣的被当廷拖走,彻底终结。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将只剩下一个声音。反对新政,就是谋逆。而谋逆的下场,他们已经亲眼目睹。
腊月十六的朝阳,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将冰冷的光芒洒在含元殿巍峨的飞檐上。但那光芒,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洛阳城上空、笼罩在每一个朝臣心头的、血腥而沉重的阴霾。金殿拿问,只是一个开始。更猛烈的政治风暴,即将以更残酷的方式,席卷整个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