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江南士绅乱 (第2/2页)
狄仁杰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殿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速定平叛主帅,授予全权,调兵南下,镇压首恶,速战速决。江南乃财赋重地,漕运命脉,不容有失,更不可久乱。其二,明发诏旨,昭告天下,揭露此次暴乱乃不法士绅、豪强,为保一己私利,裹挟愚民,对抗国法,行叛逆之事。将朝廷新政与乱民暴行切割,争取民心,分化乱民。其三,严查地方失职、通匪官员,彻查暴乱根源,揪出幕后主使及各地呼应者。此非寻常民变,乃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叛乱,必须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狄公所言极是。”李瑾压下心头怒火,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平叛主帅……王孝杰不可用。需派一员能员干将,既要能打仗,更要懂政治,能厘清乱局,安抚地方。诸位爱卿,谁可当此重任?”
众人目光交流。江南局势复杂,叛军成分混乱,又有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这个平叛主帅,不仅要能打,更要能协调各方,迅速稳定局势,还要能贯彻朝廷意图,对参与叛乱的士绅豪强下得了狠手。
“臣举荐一人,”裴延庆忽然道,“左金吾卫大将军,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李多祚。”
殿中又是一静。李多祚?他刚刚在苏州杀了沈翰,以铁血手段震慑江南,江南士绅对其恨之入骨。派他去,无异于火上浇油。
武则天却眼中精光一闪:“理由。”
裴延庆朗声道:“其一,李将军刚在苏州立威,江南乱党闻其名而胆寒,可收震慑之效。其二,李将军熟知江南情势,且对朝廷忠诚不二,行事果决,可当机立断。其三,正因江南士绅恨他,才更需他去。唯有如此,才能表明朝廷平叛之决心,绝不与叛逆妥协!乱党不是打着‘抗苛政’的旗号吗?李将军去,就是要告诉他们,朝廷的‘苛政’(新政)推行到底,任何武力对抗,只有死路一条!至于安抚地方、分化乱民,可另派能吏辅佐。”
狄仁杰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裴御史所言,虽显刚猛,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李多祚可为主帅,执掌征伐。然需配一沉稳干练、熟悉民政之大员为副,或为观军容使,负责招抚安民、厘清善恶,以免杀戮过甚,失却人心。”
“观军容使……”李瑾看向狄仁杰,“狄公,此事关乎重大,非老成谋国、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眼下朝中,荥阳之事亦急……”
狄仁杰坦然迎向李瑾和武则天的目光,缓缓一揖:“老臣愿往。”
“狄公!”李瑾动容。狄仁杰年事已高,江南局势险恶,此去凶险异常。
武则天深深看了狄仁杰一眼,这个老臣,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担起最重的担子。“狄公忠勇,朕心甚慰。然江南乱局,非比寻常。狄公此去,不必亲临战阵,可坐镇扬州或润州,统筹全局。李多祚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总揽平叛军事。狄公为江南道安抚大使、黜陟使,持节,总督江南军政,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凡参与叛乱之首恶,无论士绅官吏,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抄没家产!被裹挟之民众,准其投降,既往不咎,妥善安置。有能擒杀首恶、献城投降者,论功行赏。”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告诉李多祚,也给朕传檄江南:朝廷推行新政,乃为国为民。有敢聚众作乱,对抗王师,动摇国本者,是为叛逆,罪在不赦!大军所至,只问首恶,胁从罔治。但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臣,领旨!”狄仁杰和李多祚(虽不在场,但旨意将立刻下达)肃然应命。
“此外,”武则天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传旨天下,尤其是山东、河北、河东、剑南、岭南等道,及诸藩镇:江南士绅,不思皇恩,不体国难,为保私利,竟敢聚众叛乱,截断漕运,杀官据城,实乃十恶不赦!朝廷已遣天兵讨伐,旦夕可灭。各地官吏、士民,当恪守本分,谨遵国法。若有心怀叵测,欲效江南故事者,王师旦夕可至,沈翰、黄百万之辈,便是榜样!**”
这是一道措辞极其严厉、充满杀伐之气的诏书。目的明确:威慑。威慑那些与江南士绅同气连枝、正在观望甚至蠢蠢欲动的其他地方势力,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告诉他们,朝廷有决心,也有能力,扑灭任何形式的武装叛乱,无论它发生在哪里,背后是谁。
“至于荥阳,”武则天的目光转向裴延庆,“裴卿,计划不变,你即刻出发。江南的乱子,是明火执仗的造·反;荥阳的事,是软刀子割肉的对抗。两处,都要给朕狠狠地打!要让天下人明白,跟朝廷作对,无论是硬的,还是软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臣遵旨!”裴延庆凛然应诺。
旨意一道道发出,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李多祚再次披挂,点齐本部一万精锐(北衙禁军一部),并持节调集淮南、河南邻近诸州兵马,合计三万,火速南下。狄仁杰以七旬高龄,不辞劳苦,带着一批精干文官和护卫,星夜兼程,赶赴江南。
然而,就在朝廷调兵遣将之际,江南的局势,在最初的混乱和恐慌后,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变化。
以黄百万、陆文渊为首的叛乱士绅,毕竟不是真正的军事家。他们在初期凭借突然性和地方势力,攻占了一些防备空虚的县城,裹挟了不少民众,声势一度浩大。但当朝廷大军即将南下的消息传来,以及狄仁杰、李多祚的严厉檄文传到(檄文中明确区分首恶与胁从,并公布了优厚的投降条件),叛军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那些被裹挟的普通农民、手工业者,开始动摇。他们参与暴动,多半是受谣言煽动,或为生活所迫。当听说“只问首恶,胁从罔治”,甚至“擒杀首恶有赏”时,很多人悄悄溜走,或开始盘算。
一些参与较浅、实力较弱的中小地主、商人,也开始后悔。他们意识到,这是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赌博。对抗朝廷大军?他们毫无胜算。黄百万等人许诺的“谈判”,更像是一厢情愿。于是,开始有人暗中与官府联络,寻求“反正”。
但以黄百万、陆文渊为首的核心叛乱分子,尤其是手上沾了官血的,知道已无退路。他们收缩兵力,放弃了部分难以守卫的城镇,集中到湖州、苏州交界的几处险要之地,如太湖中的岛屿、水网密布的区域,凭借地利负隅顽抗。同时,他们加紧了对控制区域的搜刮,以维持军需,并更加疯狂地散布“朝廷大军到来,必将屠城”的谣言,逼迫控制区内的百姓与他们“同生共死”。
一场血腥的平叛战争,不可避免。李多祚的大军,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刺向江南的叛乱中心。而狄仁杰,则要运用他的智慧和威望,在刀光剑影之外,进行另一场更加复杂、也更为关键的战争——人心的战争,分化瓦解,争取民心,将叛乱的影响和损失降到最低,同时,揪出所有参与叛乱的势力,为新政在江南的继续推行,扫清障碍。
江南的烽火,映红了太湖的波涛。这场由士绅领导的抗税暴动,不仅是对新政的武力反扑,更是对中央皇权威严的公然挑衅。它的结局,将直接决定变法是否能继续推进,也将向天下所有观望者,宣告朝廷的底线与力量。
消息传到范阳,张守珪放下手中的密报,对着地图上江南的位置,久久不语。他的副将低声问:“大帅,朝廷真能迅速扑灭江南之乱吗?”
张守珪摩挲着下巴,眼神闪烁:“李多祚是员悍将,狄仁杰那老狐狸更不好对付。黄百万之流,乌合之众罢了,成不了气候。关键是,朝廷平叛之后,会怎么做?是安抚,还是继续铁血清算?若是后者……”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天下,可就不止一个江南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荥阳的方向,又望向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手中的酒杯,轻轻转动。江南的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就看朝廷,如何扑灭,以及扑灭之后,会留下一个怎样焦灼的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