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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江南士绅乱

第403章 江南士绅乱 (第1/2页)

荥阳郑氏的命运尚在未定之天,裴延庆的钦差仪仗尚未抵达河南道,一场更加猛烈、更加直接的风暴,却在帝国的财赋重地——江南东道,率先爆发了。
  
  这风暴,不再是朝堂上的口水官司,不再是门阀的“非暴力不合作”,也不再是边镇的冷眼观望。而是刀光剑影,流血漂橹的武装暴动。一场由江南士绅豪强组织、裹挟部分不明真相民众参与的、公开的、有组织的抗税暴乱,如同沉寂火山骤然喷发,将本已紧绷的帝国政局,推向更加危险的边缘。
  
  ***,依旧是“税”。沈翰的人头,在苏州城门楼上挂了月余,李多祚的铁血手段,确实震慑了江南许多豪强。秋粮的征收,在刀锋的威逼下,勉强完成了大半。然而,恐惧压抑下的怨恨,如同地火,在暗处奔涌。当朝廷的税吏,拿着根据“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新法核算出的、较往年高出数成的夏税(江南部分地区试行两税,此为预征)账册,再次敲开那些豪门大户、甚至中小地主的大门时,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朝廷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湖州乌程县,最大的丝商兼地主黄百万,在私密宴会上,对着几位同县、邻县的士绅头面人物,捶胸顿足,涕泪横流,“沈公(沈翰)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如今又要加税!我等家业,皆是祖辈辛苦积攒,合法经营所得,朝廷凭什么说加就加?说什么‘一体纳粮’,分明是欲壑难填,要榨干我等最后一滴血汗!今日是沈家,明日就轮到你我!今日是加税,明日是不是就要抄家灭门了?!”
  
  他的话,如同火星,落入了早已堆满干柴的心田。在座的士绅,无一不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耕读传家,或经商致富,名下田产店铺无数,荫蔽的族亲、依附的佃户、仰其鼻息的小商户更是不计其数。新政不仅触及他们免税的特权,更因清丈田亩,要厘清他们隐匿的田产,这等于是在他们心口割肉。沈翰的死,让他们恐惧;而新的税单,则点燃了他们拼死一搏的绝望。
  
  “黄公所言极是!”德清县举人出身的豪强陆文渊,须发皆张,拍案而起,“朝廷无道,宠信奸佞(指改革派),行此暴虐之政!吾等读圣贤书,明礼仪,岂能坐以待毙?那李多祚不过一介武夫,带兵撒野罢了!如今他早已北返,难道朝廷还能处处派兵,把江南每个县都屠一遍不成?!”
  
  “陆兄说的是!”另一盐商出身的士绅接口,“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我等士绅,乃地方基石。若逼反了我等,看朝廷的赋税从哪里来!我看,不如效法山东诸公(指崔氏等门阀),给他来个软抗硬顶!联合各县士绅,一齐拖延,看他能奈我何!法不责众!”
  
  “拖延?”黄百万赤红着眼睛,嘶声道,“拖延有何用?朝廷的铁拳,迟早要落下来!沈公就是拖,结果如何?依我看,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奋起一搏!”他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股疯狂,“江南水路纵横,民风并非一味柔弱。这些年,各地抗租抗税之事,也时有发生。只要我等牵头,以‘抗苛捐,保乡梓’为名,振臂一呼,必能聚起人马!到时,占住州县,断了漕运,朝廷必然震动!那时,再与朝廷谈判,要求罢黜新法,诛杀酷吏(指裴延庆、李多祚等),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这个提议,让在座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公开武装对抗朝廷,这是造·反!但想想沈翰的下场,想想那令人窒息的税单,想想家族产业可能被一步步吞噬的未来,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渐渐压过了对朝廷的恐惧。
  
  “况且,”黄百万见众人意动,继续煽动,“我得到消息,山东、河北的世家大族,已然联手,朝中诸位相公,亦对新政深恶痛绝。就连太子(李弘)殿下,也屡次上书反对。天下苦新政久矣!我等在江南率先举事,正是顺应天意民心!事成,则江南可保,我等便是乡梓功臣;即便事有不成,”他眼中凶光一闪,“朝廷为了稳住江南赋税,也未必敢把事情做绝,总要坐下来谈!总好过引颈就戮!”
  
  恐惧、愤怒、贪婪,加上一丝侥幸,最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一场密谋,在乌程县黄家深宅中达成。他们联络了湖州、苏州、常州、润州等地不满新政的士绅、地主、甚至一些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漕帮头目、私盐贩子。他们筹集钱财,购买武器(主要是刀剑弓弩,甚至有少量甲胄),囤积粮草。他们四处散布谣言,将朝廷新政描绘成“敲骨吸髓”、“欲使江南家家破产”,煽动佃户、小农、手工业者对加税的恐惧和不满,许以“事成之后,减免租赋”、“共享富贵”的空头诺言。
  
  阴谋在黑暗中发酵。而忙于应对朝堂门阀抵制、关注荥阳动向的朝廷,对江南这股涌动的暗流,虽然有所察觉,却未能给予足够的重视。地方官员或有上报“民情不稳”、“刁·民抗税”,但在“维稳”的思维和门阀抵制的大背景下,这些报告或被忽略,或被当作寻常的地方骚动处理。直到,那冲天而起的烽火,烧遍了太湖沿岸。
  
  圣历元年冬,十一月初九,湖州乌程县。
  
  黄百万、陆文渊等人,以“官府催逼夏税,逼死人命”(实则是他们自己打死了一名前来催税的胥吏,栽赃官府)为借口,纠集事先串联好的各家乡勇、佃户、地痞,以及被谣言煽动的部分民众,总计近三千人,头缠白布(意为“为沈公戴孝,抗暴政”),手持刀枪棍棒,突然发难。他们首先攻破了防备松懈的乌程县衙,杀死县令及数名属官,打开仓库,抢夺粮秣、武器和钱财。随即,竖起“抗苛政,保乡里”的大旗,向周边州县扩散。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江南各地,对新政不满的势力,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苏州、常州、润州等地,早有准备的士绅豪强纷纷响应,或聚众攻打县衙,或占据交通要道,或抢劫官仓、漕粮。暴动如同瘟疫般蔓延,短短数日,波及三州十余县,乱民(其中混杂着真正的破产农民、手工业者,但核心是士绅武装)总数号称数万。他们烧毁税册,驱逐甚至杀害推行新政的官员、胥吏,阻断漕运,抢劫富户(主要是与官方合作、或未参与暴动的商人),江南最富庶的太湖流域,一时间烽烟四起,人心惶惶。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报洛阳。
  
  紫宸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李瑾看着那份染着血污、字迹凌乱的紧急军报,脸色铁青。武则天端坐御座之上,凤目含威,虽未说话,但殿中空气仿佛都已凝固。狄仁杰、裴延庆、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重臣侍立阶下,个个面色凝重。
  
  “湖州陷落,乌程县令殉国,乱民聚集,阻断漕运,苏州、常州告急……”李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好,好一个‘抗苛政,保乡里’!朕的新政,倒成了他们聚众造·反的借口!江南的士绅,好大的胆子!”
  
  “殿下,”兵部尚书出列,急声道,“贼势虽众,然多为乌合之众,器械不精,缺乏战阵训练。当务之急,是速派精兵,以雷霆之势扑灭,以防蔓延!臣请调派左威卫或右威卫一部,火速南下平叛!”
  
  “不可!”裴延庆立刻反对,“左、右威卫乃拱卫神都之师,岂可轻动?且远水难救近火。江南自有驻军,江南东道节度使麾下,亦有州兵、团结兵。当责令其速速平乱!”
  
  “裴御史有所不知,”兵部尚书苦笑,“江南承平日久,驻军多屯于长江沿线防备,内地州县兵额不足,且武备松弛。江南东道节度使麾下虽有三万兵马,但分散各州,一时难以集结。更兼……此番乱起,多有地方豪强参与,甚至可能有州县官吏、军将暗中勾连,军心不稳,恐难倚仗!”
  
  这正是最可怕之处。暴乱的主力并非纯粹的农民起义,而是由地方士绅豪强组织领导,具有明确政治诉求(废除新政)、并得到部分基层官吏、乃至低层军官同情的武装叛乱。他们熟悉本地情况,有一定组织能力,甚至可能得到民间部分物资支持。单纯的州县兵,未必能迅速镇压,甚至可能倒戈。
  
  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听不出喜怒:“江南东道节度使王孝杰,现在何处?为何事前毫无预警?乱起之后,又为何迁延不进?”
  
  殿中一片寂静。王孝杰,是武则天提拔起来的将领,曾参与对吐蕃、契丹的战事,勇猛有余,但谋略和治政能力平平,且与江南本地豪强素有往来。此次暴乱,他是否失职?甚至……是否有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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