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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卿素绘录》

《燕卿素绘录》 (第1/2页)

一、丹青引
  
  永和七年春,金陵画院。
  
  薄雾如纱,笼着青瓦白墙。画院西厢的窗棂半开,几枝梨花斜探进来,瓣上露珠未晞。室内沉香袅袅,墨香暗浮。
  
  燕卿立于丈二素绢前,已三个时辰未动。
  
  素绢洁白如雪,未着一笔。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一紫竹细毫,笔尖墨色将干未干。目光如深潭,映着窗外天光云影,又似空无一物。
  
  “燕画师这是第几日了?”廊下,两名青衣学徒低声私语。
  
  “第七日。自司业命绘《江山万里图》献于圣寿,燕师便如此。”
  
  “怪哉。往日燕师作画,挥毫如风,三日可成丈二青绿。此番…”
  
  话音未落,厢房门“吱呀”而开。
  
  燕卿一袭月白襕衫,缓步而出。手中仍执那支笔,袖口墨渍斑斑,神色却清明如洗。他径自走向院中那株百年老梅——时已入春,梅华早谢,唯虬枝苍劲,指向苍穹。
  
  燕卿忽地抬笔,凌空作势。
  
  手腕轻转,如推千钧;笔走虚空,若舞龙蛇。无墨无纸,他却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如此约一刻,方收势而立,闭目良久。
  
  “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
  
  廊下忽传来清朗之声。燕卿睁眼,见一青袍文士执扇而立,年约四旬,面如冠玉,正是画院司业,沈文渊。
  
  “司业谬赞。”燕卿躬身。
  
  沈文渊踱步近前,目光掠过空无一物的素绢,又看向燕卿手中笔:“七日不着一墨,空笔写虚空。燕卿,此为何意?”
  
  燕卿沉默片刻,指向老梅:“司业请看此枝。”
  
  沈文渊凝目望去。但见那枝干曲折如铁,疤节盘错,在晨光中投下疏影。
  
  “此枝有七折,每折角度、力道、意韵皆不同。学生观之七日,尚未参透第一折中‘回锋’之妙。”燕卿声音平静,“未悟其神,何以落笔?”
  
  沈文渊抚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圣寿在三月之后。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离去,行至月门忽回身:“今夜子时,后山观星台。携笔砚来。”
  
  二、夜观星
  
  子夜,万籁俱寂。
  
  金陵城北,栖霞山巅。观星台为前朝所建,石阶斑驳,栏杆生苔。燕卿负藤笈登临,见沈文渊已候于台上,身旁无灯无烛,唯一天繁星,如碎银洒墨绸。
  
  “你可知此台来历?”沈文渊未回头,仰观天象。
  
  “前朝司天监为观测紫微垣所建。”
  
  “只知其一。”沈文渊轻叹,“此台最初,乃为‘绘星’而建。”
  
  燕卿一怔。
  
  沈文渊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就星光展开。但见其上绘有星图,奇异处在于:寻常星图以点连线成象,此图却以极细笔触,绘出每颗星的光晕流转、芒角方向,甚至…星与星之间若有若无的“气脉”。
  
  “这是…”
  
  “《璇玑星谱》,世间仅此半部。”沈文渊声音低沉,“绘者燕青阳,乃你曾祖。”
  
  燕卿如遭雷击。
  
  他自幼失怙,只知曾祖为画院画师,因卷入一桩旧案郁郁而终,遗物尽散。不想今夜…
  
  “你曾祖临终前,将此谱上半部托付于我师,嘱‘待燕氏有悟绘道真谛者,传之’。”沈文渊转身,目如寒星,“燕卿,你可知何为‘绘素’?”
  
  燕卿沉吟:“素为纸绢之本色,绘为笔墨之变化。绘于素上,方成图画。”
  
  “浅矣。”沈文渊摇头,指向苍穹,“你看这星空,何为素?何为绘?”
  
  燕卿仰首。银河横亘,群星灿烂。忽有流星划过,拖曳光尾,转瞬即逝。
  
  “夜空为素,星辰为绘…”燕卿喃喃,旋即蹙眉,“不对。若无夜空,星辰之光何存?二者本为一体…”
  
  话音未落,他浑身一震。
  
  沈文渊微笑颔首:“悟了。素非被动之底,绘非主动之笔。素中有绘性,绘中蕴素理。此乃‘绘素一体’之境,你曾祖谓之‘真绘道’。”
  
  他展开星谱一角,指向北斗七星:“你看,你曾祖绘北斗,非只七点连线。他观星三十年,见斗柄指东时,星光泛青气;指西时,星光带金芒。四季流转,星芒有微妙变化,与地气相应。此谱所绘,非星之‘形’,乃星之‘神’与天地之‘韵’。”
  
  燕卿如醍醐灌顶。多年习画,他总在笔墨技法、构图设色上用功,却从未想过,画之道,在“形神”之上,更有“韵理”。
  
  “司业为何今夜示此?”
  
  沈文渊卷起星谱,神色凝重:“因那《江山万里图》,本非寻常贡品。圣上命绘此图,实为寻一物。”
  
  “何物?”
  
  “传国玉玺。”
  
  燕卿愕然。传国玉玺自前朝覆灭便已失踪,百年来成悬案。
  
  沈文渊低声道:“据秘档记载,玉玺最后经手者,乃你曾祖燕青阳。他将玉玺藏匿之处,绘入一幅画中。而那幅画,名即《江山万里图》。”
  
  夜风骤起,掠过山巅。燕卿背脊生寒。
  
  “你曾祖绘有两幅《江山万里图》。一幅献于前朝末帝,毁于兵火;另一幅…”沈文渊直视燕卿,“无人见过。只留一言:‘真图现世,需以真绘道解之’。圣上遍寻画坛高人,皆不能破。直至见你三年前所作《云山雾隐图》,叹曰‘得燕青阳三分真传’,故命你重绘此图,实为…引蛇出洞。”
  
  燕卿心念电转:“圣上疑我知内情?”
  
  “更疑那幅真图,本就藏于燕家。”沈文渊苦笑,“燕卿,你七日不落笔,圣上已生疑。若一月后无图献上,恐祸及身家。”
  
  “学生确不知…”
  
  “我知你不知。”沈文渊截口,“但有一人,或知端倪。”
  
  “谁?”
  
  “昔年你曾祖挚友,玄真观主,清微真人。他今年逾百岁,隐于终南山,或晓当年隐秘。”沈文渊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上刻云纹,“你速离金陵,西行寻他。画院之事,我自有说辞。”
  
  燕卿握玉牌,入手温润:“司业为何助我?”
  
  沈文渊望向西方星空,沉默良久:“因你曾祖于我师,有救命之恩。更因…”他声音几不可闻,“我不忍真绘道,沦为权谋工具。”
  
  三、西行记
  
  三日后,燕卿扮作游学书生,离金陵西行。
  
  临行前,他终在素绢上落下一笔——并非江山,而是一颗孤星,悬于绢左上角,墨色极淡,似有还无。沈文渊见之,长叹:“善。此去万里,果如星行天际。”
  
  行路难。燕卿方出金陵百里,便觉有人尾随。两名褐衣汉子,一高一矮,脚力稳健,目露精光,显是练家子。燕卿不动声色,日行夜宿,专走官道。
  
  第七日,至襄阳。燕卿入城后忽折向城南码头,混入装卸货的人群,迅疾买舟渡江。舟至江心,回望岸边,果见那两名汉子在渡口张望。
  
  “公子好机警。”摇橹的老艄公忽道。
  
  燕卿心中一凛,袖中暗扣一枚铁笔——这是画师防身之物,笔尖淬药,可使人昏厥。
  
  老艄公扯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咧嘴笑:“莫怕。沈司业托我护你一程。”
  
  “有何凭证?”
  
  老艄公自怀中取出一物,抛来。燕卿接住,是半块玉佩,与他怀中那半块严丝合缝——这玉佩是离家时母亲所给,道是父亲遗物。沈文渊竟有另一半?
  
  “三十年前,你父燕明与我同袍,战西夏。”老艄公声音沙哑,“他为我挡箭而亡,临终托我:若他子习画,危难时助之。沈司业前日传书,道你西行有险,请我暗中护送。”
  
  燕卿鼻尖一酸。父亲在他三岁时应征,再未归,只知战死沙场。母亲郁郁而终,未曾细说。
  
  “如何称呼前辈?”
  
  “旧名早忘,唤我‘老江’便是。”老江摇橹,望向茫茫江水,“此番西行,恐不止一波人寻你。除朝廷暗探,还有‘影楼’杀手。”
  
  “影楼?”
  
  “江湖第一暗杀组织。传闻有人出重金,要取你性命,或…活捉。”老江目露忧色,“你曾祖当年,似与一桩惊天秘宝有关。那秘宝,恐非仅传国玉玺那般简单。”
  
  舟泊对岸,老江引燕卿入一小巷,进不起眼的客栈。是夜,燕卿辗转难眠,取出怀中那半块玉佩。玉佩雕云龙纹,龙目处有一极细微孔洞,对光可视,内似有物。
  
  他寻来细针,轻探孔洞,竟勾出一卷蚕丝!展开丝卷,上有蝇头小字,以秘药书写,遇空气渐显色:
  
  “吾儿明鉴:若见此书,父当已逝。燕氏世代守一秘:祖上青阳公,曾于终南山得《绘素天书》二卷。上卷论画道,下卷…藏长生之秘。青阳公悟上卷而成画圣,下卷则封存,钥即传国玉玺。玉玺下落,绘于《江山万里图》真本。然真本需以‘真绘道’观之,方可解。父参半生,仅悟‘素为体,绘为用’,深愧。汝若习画,当穷究绘素之辨,或可成…”
  
  字迹至此而断。燕卿心潮翻涌。长生之秘?绘素天书?这已远超画道范畴。
  
  窗外忽有极轻微响动。燕卿吹熄灯,隐于帐后。片刻,窗纸被舔破,探入一竹管,飘出淡烟。燕卿屏息,袖中铁笔蓄势。
  
  门闩被轻轻拨开。一道黑影闪入,直扑床榻。刀光落处,棉絮纷飞。
  
  燕卿自梁上跃下,铁笔疾点黑影后颈。黑影闷哼倒地。几乎同时,窗外射入三枚银针,直取燕卿面门。老江破窗而入,刀光如练,击落银针,与窗外另一刺客战作一团。
  
  燕卿夺门而出,客栈已乱。他奔至马厩,解马疾驰。夜色茫茫,不辨方向,只朝西狂奔。背后蹄声如雷,追兵不止一骑。
  
  前方忽现岔路:左道平坦,右道崎岇入山。燕卿略一思索,折向右道。入山行数里,马疲难行,他弃马攀岩,藏入一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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