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日月》 (第2/2页)
她抬手一挥,星月隐去,两人已站在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边。河水由无数光影组成,每一道光都是一段历史。明澈指向河中:“看,那些黯淡的光点,就是被遗忘的典籍,失传的技艺,湮灭的思想。你要从中打捞一二,使其重见天日。”
陆子瞻蹲下身,伸手入河。河水冰凉,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秦始皇焚书坑儒,魏晋名士服药清谈,安史之乱中散佚的诗稿,靖康之变时丢失的典籍,还有父亲陆文渊烧毁《文脉天机》时那决绝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文脉之所以不断,正是因为总有人愿以身为薪,传承火种。
“我找到了。”陆子瞻从河中捞起一点微光。那光芒在手心展开,竟是一页残破的《乐经》,相传毁于秦火,已失传千年。
残页上只有八个字:“音和则民安,文兴则国昌。”
明澈欣慰一笑,二人继续前行。
第三境“开眼可通哲”,是一片竹林,每根竹子上都刻有先哲名言。陆子瞻需闭目走过,仅凭直觉触碰真正的智慧之竹。他蒙眼前行,指尖拂过一根又一根竹子,终于在触到一根温润如玉的竹子时,心中豁然开朗——那上面刻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如此一境一境破去:
“寺枕翠峰幽”境,他在深山古寺中,与历代高僧辩经三日,悟得“佛法不在西天,而在心中”;
“云翘红粉舌”境,他于秦淮河畔,听歌女唱尽古今兴亡曲,明白“靡靡之音中,亦有家国情怀”;
“明君梅竹清”境,他在冰雪中寻找真正的君子,最终发现梅竹之清,不在形而在骨;
“真道莲花结”境,他于污泥中种莲,见证“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谛;
“春炬霞灯悬”境,他在元宵灯会上,看到万千百姓手中的灯火,汇聚成照亮黑夜的长河;
“秋兰雾崖绝”境,他在绝壁采兰,险坠深渊,却于生死一线间,闻到那穿越云雾的幽香;
“遥芬流远音”境,他静坐山巅,听风声、水声、松涛声,最终听到的是千古文人的叹息与歌唱;
“野圃桃梨雪”境,他回到最初的梨园,看花开花落,结果实,又化为春泥,孕育新生。
当最后一境破解,陆子瞻已不知在壶中度过多少岁月。他的青衫已泛白,鬓角染霜,但双目清澈如初。
明澈带他来到梨园深处。那里有一石桌,桌上放着一卷空白竹简。
“十二境已破,十二句已得,现在,你可以写下真正的《文脉天机》了。”明澈递过一支笔。
陆子瞻提笔,却迟迟未落。他脑海中浮现出这漫长旅程中的所见所悟:星河流转,皓月当空,壶滴不漏,开眼通哲;古寺幽深,红粉知音,梅竹清骨,莲花真道;春炬长明,秋兰绝艳,远音流芬,桃梨如雪……
最后一笔落下,竹简上金光流转,显现出完整的《文脉天机》。但那并非预言,而是一段传承:
“文脉如人,有呼吸,有心跳,有生死,亦有新生。断处可续,绝处逢生。真正的天机不在书中,而在每一个提笔、读书、思考、传承的人心中。崇祯殉国,非文脉断绝之时,乃文脉深潜之日。待春雷惊蛰,自当破土重生。”
竹简最后一句话是:“守壶人明澈,可归矣。”
陆子瞻猛然抬头,见明澈身影渐渐透明,脸上是释然的微笑。
“原来你……”
“我是你父亲的师妹,”明澈的声音飘渺,“当年为护此壶,魂魄自愿入内,成为守境人。今日使命完成,我也该去了。告诉你父亲……不,他早已知道了。”
她化作漫天梨花,纷纷扬扬。花瓣落地,壶中世界开始崩塌。
陆子瞻握紧竹简,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他仍在寒山寺钟楼,窗外晨光熹微。慧明禅师坐于对面,面带微笑:“壶中一梦,人间一刻。你可有所得?”
陆子瞻低头,发现自己手中真的握着一卷竹简。他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最后问:“明澈姑娘她……”
“她已得解脱。”老僧望向窗外,“当年你父亲烧毁《文脉天机》,并非因为恐惧预言,而是明白真正的天机不可书写,只能心传。他将师妹的魂魄送入壶中,是为了等待一个能真正理解文脉真谛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可我并未做什么……”
“你走完了十二境,这就是最大的作为。”慧明禅师起身,“文脉不会断绝,因为它就在每个人的选择中。有人选择焚书,就有人选择藏书;有人选择遗忘,就有人选择铭记。滴珠不漏壶的真正秘密,不是预知未来,而是保存那些被遗忘的选择。”
陆子瞻若有所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雾渐散,远处姑苏城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我要将这竹简公之于世,”陆子瞻转身,“不,不是竹简本身,而是其中的精神。我要开办学堂,收集散佚典籍,让文脉真正传承。”
慧明禅师点头:“这正是你父亲所愿。”
数月后,姑苏城内多了一家“滴珠书院”。书院不教八股,只传真知。院中有梨树一株,春日花开如雪。陆子瞻常于树下授课,讲述那个壶中世界的故事。
有人说他痴人说梦,有人说他大彻大悟。但书院的学生越来越多,藏书越来越丰。那些曾被认为失传的典籍,竟奇迹般地一本本重现——或是乡野老人家的传世孤本,或是古寺墙中的密藏,或是海外归来的抄本。
康熙四十年春,陆子瞻已白发苍苍。这日,他正在梨树下授课,忽见一青衣书生来访,容貌竟与当年的自己有七分相似。
书生递上一封书信:“晚生陆文渊,奉家母之命,将此信交与陆先生。”
陆子瞻展开信,只有八字:“壶中日月长,梨下落花轻。”署名“明澈”。
他抬头,见那书生腰间佩着一枚残月玉佩,在春光下温润生辉。
梨花如雪,悠悠飘落。一滴露珠从花瓣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仿佛某个青铜漏壶中,那滴永不坠落的水珠。
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
壶中日月长,文脉永相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