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绶记》 (第2/2页)
道童忽开口,声若当年岩洞童子:“第三物在百五十年后,当有书生夜对残卷,松绶自显。届时三问俱答,文脉重续。”
语毕,刘基与道童如烟散去。陶云叶对卷独坐,见残砚化作流光,没入图中松根。
陈墨腕间第二环解,卷上星图渐显,旁注:“洪武丙辰,伯温埋星轨于紫云洞。”
第三环:缠绕似衰翁
未待喘息,松绶引陈墨入最后一幕:宣德二年冬,天台山雪夜。九十老翁陶云叶卧病竹榻,对卷咳嗽不止。
“百五十年将至矣……”他勉力起身,以指血在卷末补题八字,正是陈墨所见残句。书罢气竭,魂竟离体,见松灵自卷中显形。
松灵现老者相,与陶云叶对弈。
“公困守此卷一甲子,悔否?”
“悔在当初未解童子‘湖海’之意。”陶云叶叹,“今悟矣:平生湖海非功业,乃文心所寄。王导守晋祚,谢安保文脉,本无高下。所贵者在‘系’——如藤系松,代代相续。”
松灵大笑,松枝轻摇,藤蔓将陶云叶魂魄温柔缠绕:“既悟此,当入卷为守卷灵。待百五十年后,有书生陈墨,当解第三问:缠绕究竟为何?”
“第三问答案在……”
“在缠绕本身。”
语未尽,陶云叶魂魄已被藤蔓引入画中,与松灵合而为一。窗外风雪骤停,旭日初升,恰是百五十年期满之晨。
陈墨惊醒,腕上松绶已解两环,唯末环紧扣。残卷全篇显现,竟是一幅三世传承图:晋松、元画、明卷,以藤蔓相连。卷末浮出最后数行:
“第三答:缠绕非缚,乃系。衰翁非老,乃守。藤蔓千尺,系的是六百年文心不绝;云叶纷乱,护的是一脉书香不散。谢公问‘不如公’,问的是担当;童子问‘湖海’,问的是胸怀;伯温问‘云叶乱’,问的是天时。三问归一:文脉何以续?答曰:以身为绶,系过去未来于当下。”
松绶末环自解,化作青烟,在陈墨腕上留下一圈松纹胎记。残卷渐成灰烬,灰烬中却露出一方玉版,上现《松石长卷》全貌:谢安松在下,黄公望画在中,陈墨书斋在上,以一道藤蔓贯穿三世。玉版背面镌文:
“嘉靖年间,吴门有隐士陈墨,重建达观堂,聚天下残卷。卒时,腕间松纹发新枝,满室生香。其孙陈继儒作《松绶记》,传于后世。又百年,董其昌得此玉版,悟‘画禅’真谛,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于其上。明清易代,此版隐于民间。公元二十一世纪,苏州博物馆获赠无名玉版,展出于‘文脉千年’特展。有少年观之,腕间胎记微热,似有所悟。是夜,馆中紫藤忽开反季花,形如松针。”
陈墨阅罢,玉版亦化烟散去。东方既白,书斋内松香犹在。案上残卷已失,却多出一卷空白宣纸。陈墨提笔,腕间松纹微暖,遂就窗下写就:
“人言我不如公。酒频中。更把平生湖海、问儿童。千尺蔓。云叶乱。系长松。却笑一身缠绕、似衰翁。”
书罢,忽闻窗外童子笑语。推窗见邻家稚子持紫藤嬉戏,藤花拂过窗棂,竟在宣纸上印出松影斑斑。陈墨大笑,取酒斟满,对虚空举杯:
“六百年缠绕,今始解乎?实始系也!”
童子仰面问:“先生与谁语?”
“与公。”
“公为谁?”
陈墨指心,又指童子怀中藤花:“此文脉,即公。我缠其中,乐似衰翁。”
是年,陈墨弃科举,遍访江南遗书,筑“松绶阁”。阁中紫藤缘松而上,每至春深,松针与藤花交织,如云叶复乱。过客常闻阁中老少笑谈声,启户唯见陈墨独对残编。或有人夜观,见阁顶松藤发微光,中有谢安弈棋、黄公望挥毫、刘基观星、陈继儒著书诸影,如走马灯转。
宣德八年元夕,陈墨无疾而终。殓时,腕间松纹处抽出新绿三寸,清香三日不散。葬于天台山琼台旁,碑无铭文,只刻一环藤蔓。至今樵夫偶于雾中见松下有对弈者,一为褐衣老翁,一为垂髫童子,石上残局,永无终时。
后记:万历年间,陈继儒编《宝颜堂秘笈》,收录无名氏《松绶记》残本。董其昌批注:“文脉如藤,看似缠绕,实相扶持。衰翁之乐,乐在承前启后耳。”此本今藏日本静嘉堂文库,二零一五年重印,序言恰三千九百九十四字,编者按:“恰合原卷灰烬之数,岂非天意?”
然苏州博物馆那方玉版,展期最后一日,灯光下忽现新纹:紫藤缠绕中,多出二维码状纹理。实习生扫描,竟链接至古籍数据库,《松绶记》全文赫然在目,阅毕自动焚毁,不留缓存。馆长笑叹:“今之缠绕,乃数据流乎?”
是夜,全城WIFI信号莫名增强,网络间流传无名帖:“云叶今乱于赛博空间,诸君系好。”跟帖无数,皆发藤蔓表情。有少年腕间胎记微烫,在屏幕前轻笑,斟清酒半盏,泼向路由器。绿灯闪烁,如松间萤火。
此即第三问未尽之答:缠绕无始无终,衰翁代代新生。所谓“天下无双”,非独一之谓,乃无独有偶、世代相续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