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波缘》 (第2/2页)
融儿避入后山雾窟。窟顶石髓滴答,童子以指承之,在石壁写“大海”二字。水痕渗岩三分,忽有咸风扑面,窟深处隐现鲸歌。当夜村人皆梦海潮倒灌山河,潮头端坐十一岁童子,携卷诗书化作舟楫,渡溺者无数。
卷五沧海纹
遗尘独对太守,袖出玉版《水经注》残卷:“此子非妖,乃‘水文星’谪世。凡其泪落处,地下必涌新泉;笑纹漾时,旱地生兰泽。今官府若迫之,则本郡水脉尽枯。”言讫展残卷,卷中江河图骤然流动,堂前石阶缝隙迸出清流,水中游丝恰是融儿日常习作诗句。
太守惊倒之际,融儿忽自藻井跃下,周身披虹霓:“大人勿忧,小子愿自封诗魄。”取怀中斑竹筒掷地,筒裂处飞出百二十枚冰陶币——正是明郎当日束脩——币触地即化雪水,雪水纵横成契文,乃立誓约:“自此不令诗纹染公井,惟留湿性润私田。”
是夜,云镜村所有水瓮自生涟漪,瓮底显朱砂小篆“吉”字。而融儿自此失“见水文”之能,所作诗虽工,不复有灵异。
卷六蓬转
又三年,遗尘将逝。召融儿于病榻,授琉璃瓶,中贮一滴苍色液:“此乃当年古槐镜波凝粹,名‘沧海胎’。汝虽封神通,然湿性本在血脉。他日若遇天地文脉淤塞处,可破瓶导之。”
融儿跪受,瓶入手竟化为墨青色胎记,隐于左腕。是夜先生含笑逝,村民见蓬室古柏齐发银光,光中浮出先生遗诗《湿性篇》,字字化雨,泽被百里枯苗。
明郎老病卧床,融儿贩诗稿奉汤药。某日偶见父亲旧薪担,木纹间隐有荧光,细观竟是无数微雕小字,录父子二十年间零碎对话。抚至“犬儿酬愿来”处,泪落木纹,那些旧话竟如蜉蝣浮起,在夕照中重演当年蓬室求师场景。
卷七镜浦归
融儿三十七岁,已成郡中诗匠。某日泛舟鉴湖,忽见水面倒影中,自己仍是垂髫童子模样,腕间胎记灼如朝日。此时湖心涌浪,现出父亲临终景象:明郎唇翕动无声,然水纹译其遗言——“汝本海童暂寄我家,今当归矣。”
恍悟间,万里晴空骤雨倾盆。雨滴触物皆化镜,映出半生所历:古槐授纹、雪镜寻母、雾窟听鲸、瓶纳沧海……亿万镜影流转聚合,终汇成巨镜悬天。镜中渐显浩渺碧波,有童子笑坐鲸背,正是当年蓬室那个展卷接露的稚子。
融儿长啸破腕,胎记迸作青虹贯入镜中。霎时湖海倒悬,云镜村七十二井同时鸣响,井绳自绞成诗行升空。郡人皆见融儿衣袂化帆,乘虹桥驶入海心,所过处礁石生篆,浪花结联,自此东海多一“诗屿”,潮汐声协乎平仄。
尾波
今云镜村古槐犹存,逢雨则叶现透明经络,细观皆是融儿旧作。新柏已亭亭如盖,据传月夜常有童子虚影,以松针在露水写“爱如大海”四字。字成即散作咸风,夜航者时闻风中夹杂评诗絮语,其声清稚如十一岁少年。
而真正的秘密在蓬室地底三丈——此处有冰陶币融化而成的琥珀,中封青丝一缕。每当海啸将至,琥珀先鸣如磬,百里内文士皆可闻见融儿当年吟诵:
“寒素披霜冰,感怀贫乐吉。常期莫惰骄,顺逆惟安逸。”
其声湿漉漉的,像刚从深海打捞起的、带着鲸谣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