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镜记》 (第1/2页)
永嘉年间,江左有隐士姓顾,名玄,字守真。年四十许,已生满鬓霜雪。常独居西泠桥畔小阁,阁悬一匾,题“停云”二字。人问其故,顾玄但笑不答,惟于每月望日携酒登孤山,坐古亭中吟啸竟夜。
是岁冬深,西湖初雪。顾玄晨起推窗,忽见镜中容颜,怔然良久。镜旁题旧句:“风尘催白首,岁月损红婷”。此十年间,每照镜必添数茎白发,今竟成皤然一翁矣。
“先生又在叹流光欺人么?”
清泠女声自帘外传来。顾玄不回头,已知是邻家女子沈氏,名晚镜,年方二八,其父乃钱塘丝商。此女自小聪慧,常来借书,尤好玄理。
“晚镜且看,”顾玄指镜中影,“此颅上白雪,可还扫得净否?”
少女掩口轻笑:“先生好痴。世间原有无须扫之雪,有不可驻之春。妾闻古亭先生每至月圆,必往孤山吟诗,其中可有答案?”
顾玄目光悠远,半晌方道:“今夜恰是望日,你可愿同往?”
暮色四合时,二人已至孤山古亭。那亭柱础已磨得光滑如鉴,檐角铁马在寒风中叮当作响。顾玄取出酒囊,自斟一杯泼于亭前,又斟一杯与晚镜。
“六十年前,先师在此亭授我四句偈语。”他仰望将满之月,缓缓道,“‘徒添燃尽日偷晶,块磊处常非守恒。不自照兮人不立,世之闻见屡搓憎。’当时年少,不解其意。如今年华老去,似懂非懂,更觉惘然。”
晚镜凝视亭柱,忽指道:“先生看此处。”
月光斜照亭柱,可见密密麻麻的刻字,皆历年题诗。其间有一处字迹尤其古拙:“镜无耗而光逝,舟不行而水痕。”
“此是先师笔迹。”顾玄以指抚字,神色凄然,“先师临终前,在此处刻下这十字,便闭目去了。”
晚镜沉吟片刻,忽问:“令师所言之镜,可是实有所指?”
顾玄浑身一震,酒盏险些脱手。
二
三日后,沈晚镜再访停云阁,见顾玄独坐暗室,面前置一紫檀木匣。匣开处,竟是一面青铜古镜,径约七寸,镜背铸北斗七星纹,镜面却昏暗如蒙尘。
“此镜名‘霜镜’。”顾玄声音干涩,“自先师传我,已四十三年未现人世。”
“为何名霜镜?”
“因它照人,不现容颜,只见鬓上霜雪。”
晚镜趋前细观,果见昏暗镜面中,自己青春面容上竟有白发隐现,额间似生细纹,不由惊呼后退。
顾玄叹道:“此镜来历,说来话长。昔年魏晋时,有方士于会稽山得陨铁,铸镜十二面,各具异能。此霜镜居其末,最为不祥——凡被照者,皆见自身老死之貌。”
“既如此,为何传承?”
“先师有言:‘见老则知生,见死方惜时’。然四十三年前,先师临终前忽命我封镜,说‘时候未到’。”顾玄闭目,“这些年我百思不解,直至前夜古亭对月,见你指出柱上刻字,方如雷贯顶。”
他取出一卷帛书,在灯下展开。那是先师遗笔,字迹潦草,似在仓促间写成:
“霜镜非为照人,实为照世。镜背七星,应北斗轮回。每百年,镜需食人间光阴七载,方保衡常。余守镜一甲子,镜饥甚,今将反噬。封之待缘,待见柱上字现新痕者,乃解镜人至。”
晚镜指尖轻触“解镜人”三字,忽然明白:“柱上字迹…是我指出时留下的新痕?”
“正是。”顾玄直视少女,“晚镜,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阁外忽起狂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湖上传来夜鹄凄厉啼叫,如泣如诉。
三
自那夜后,顾玄便病倒了。起初只是微恙,三日后竟不能下床。医者来诊,皆摇头道:“奇哉,脉象如八旬老翁,然观先生面貌,不过四十许人。”
晚镜日夜侍疾,见顾玄白发日增,皱纹如刀刻般深陷,心下骇然。第七日深夜,顾玄忽睁目,握住晚镜手腕,气若游丝:
“镜…镜在食我光阴。”
晚镜奔至暗室,开匣取镜,惊见镜面竟泛起幽幽青光,镜背北斗七星的第一星,隐隐有金芒流动。她急捧镜至榻前,顾玄见之苦笑:
“第一星已亮…霜镜百年饥期至,需食七载光阴。先师守镜时,以自身三十年寿数喂之。我封镜四十三年,今镜饥不可耐,便自行取食了。”
“如何能救?”
“需有人自愿以七年寿数饲镜,点亮一星。七星全亮,可安百年。”顾玄喘息道,“然饲镜者,将见自身七年光阴虚度,一夕老去。”
烛火跳跃,映得霜镜青光森森。晚镜凝视镜中自己渐老的幻影,忽然道:“妾愿饲镜。”
“不可!”顾玄挣扎欲起,“你青春正好,何苦…”
“先生听我说完。”晚镜神色平静得出奇,“妾自幼体弱,医者言恐不过三十之寿。若以七年换先生续命,值得。况且—”她顿了顿,“妾想看看,这霜镜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顾玄还要劝阻,晚镜已持镜至窗前。时值子夜,北斗七星正悬中天。她依顾玄所授口诀,以银针刺破中指,将血涂于镜面,轻诵:
“光阴为食,岁月为飨。愿以吾寿,奉尔恒常。”
镜面骤然大亮,青光满室。晚镜但觉浑身一凉,似有清风穿透躯体。再睁眼时,镜中自己眼角已生细纹,青丝中隐现银白。而镜背北斗,第二星悄然点亮。
顾玄病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三日便能下床行走。而晚镜虽容貌只略见沧桑,眼中却添了七年风霜之色。
四
春去秋来,转眼五年。其间晚镜每年饲镜一次,镜背七星已亮其六。她如今看来年近三旬,而顾玄反似比她年轻几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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