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李首辅,你也不想你写西游记被人知道吧? (第2/2页)
这也是宋代思想混乱的原因,科举的神圣性荡然无存。
高拱当然知道历史教训,他反问道:「李公有什麽更好的办法?」
李春芳急着打发高拱走,最好找一个让高拱致仕後到死都干不完的工作,不要再骚扰自己。
於是李春芳说道:「学习司马公,修史。」
「修史?」高拱愣住了,「国史牵扯太多党争和忌讳,陛下也不会允许我们私修。」
李春芳站起身说道:「不是修本朝的,是修先朝的史书,最好是《资治通监》这样的书。」
「要梳理出一条脉络,告诉天下人,实学不是苏子霖凭空捏造出来的,也不是你高新郑为了党争生造出来的工具。实学,是儒学两千年发展演变的必然结果。」
高拱若有所思:「李公的意思是,为实学寻找历史道统?」
李春芳目光尖锐起来,他说道:「正是!苏子霖的儒学大一统」,表面上是缝合了宋儒理学和阳明心学,提出了「天理」与「人理」。但你仔细拆解过他的底层逻辑吗?」
高拱摇了摇头说道:「子霖的理论太庞大,老夫虽推崇,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窗户纸。」
李春芳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两个词:「气学」与「心学」。
「子霖的实学,探究天理」(自然万物之规律),讲究归纳实证、格物致知。这套东西的哲学根基,根本不是朱熹的理学,而是北宋张载的气学,也就是关学!」
李春芳用笔重重地点在「气学」上,「张载言太虚即气,认为宇宙的本原是物质
的「气」。正因为有了气」这个唯物的底色,苏子霖的显微镜、蒸汽机、微虫致病说,才有了立足之地。如果没有气学」作为本体论支撑,实学的格物」就会沦为无源之水。」
高拱眼睛一亮,仿佛拨云见日说道:「对!子霖常说「实践出真知」,这「实践」二字,正是建立在万物皆气」的客观实在之上!」
「而探究人理」(社会人事之规律),讲究内省推演、致良知。这套认识论的根基,则是大明的心学」。
李春芳点在第二个词上说道:「心学强调主体的能动性,强调「知行合一」。苏子霖将心学的良知」从道德领域扩展到了社会治理和制度设计领域,这就是他人理」的来源。」
高拱抚须长叹:「子美————不,子实,你这一拆解,老夫彻底明白了。实学,乃是北宋气学之体」,加上大明心学之用」。
高拱说道:「追溯到这里,实学应该就能立柱了吧?」
李春芳泼了一盆冷水说道:「立不住。」
高拱皱眉说道:「为何立不住?气学与心学,体用结合,天衣无缝。」
「宋之前怎麽办?」李春芳盯着高拱,一字一顿地问道。
高拱浑身一震。
李春芳继续说道:「如果你们只把实学的道统追溯到北宋的张载和大明的王阳明,那宋之前的汉唐儒学算什麽?」
「先秦的孔孟算什麽?汉代的古文经学、今文经学,唐代的经学派,难道都是伪学?
都是走错了路?」
高拱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是个政治家,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李春芳冷冷说道:「如果实学否定了汉唐一千多年的儒学发展,那天下读书人就会骂你们数典忘祖!骂实学是割裂华夏道统的异端!」
「孔孟之学,讲究的是修齐治平,是实实在在的入世之学。如果你不能把汉唐的经学、先秦的诸子,全部用实学」的逻辑重新解释一遍,把它们纳入实学的谱系里。」
「实学就无法成为真正统治大明思想界的正统!」
李春芳这道题,其实早就有了解题思路,只不过李春芳是用在心学上的。
心学,面临的问题更加严重。
因为心学,本身就是王阳明反对宋儒,才搞出来的。
心学要反宋儒,连宋儒的法统都无法追溯,再往上呢?
李春芳是心学大师,他也作过努力,但是失败了。
心学的其他门人,也都做过尝试。
甚至说,如果将实学当做心学的一个分支,苏泽是走得最远的,他统一了宋儒之学和心学实学。
再往上呢?
但是这个问题,是需要解决的。
中华文脉,是有一条贯通的文脉的。
高拱大脑飞速运转。
他原本以为,写书只是总结苏泽的理论。
但现在他才明白,李春芳给他指出的,是一项足以颠覆两千年思想史的宏大工程。
没办法,中华文明的历史悠久,是宝贵的遗产,但是也是沉重的负担。
儒家从来不是守旧的学问,历代都有变迁。
但是一门儒学学派能登上历史舞台,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就需要完成历史叙述的构建o
这就是董仲舒所说的「通三统」!
如果不能通三统,那这门学术在历史上就是具花一现,无法成为官方的学术理论。
通三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修史写书!
他要修的,不是一部简单的史书,而是要用「实学」的标尺,把从先秦到汉唐,再到宋明的所有儒家经典、历史事件、制度变迁,全部重新裁剪、重新定义!
只有把从先秦到宋明这两千多年的历史全部用实学的逻辑圆回来,实学才能真正取代程朱理学,成为大明不可动摇的官方意识形态。
高拱喃喃自语,眼中逐渐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
他原本因为致仕而产生的失落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使命感。
高拱站起身,郑重地向李春芳拱手行了一礼说道:「李公,老夫知道该怎麽做了。这部书,老夫就算写到死,也一定要把它写出来。」
李春芳看着高拱那近乎狂热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王阳明失败了,朱熹算是成功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