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杨颜(五) (第1/2页)
从夜幕垂下到晨星升起,杨颜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赤脚在旷野中奔行。他提刀咬牙将自己模糊不堪的手齐腕斩断,抹了抹脸上的泪和汗,血从各个伤口里慢慢渗出。
身後遥遥隐隐之处,那几道身影像鬣狗缀着伤重的猎物。
要把伤口完全封拢需要消耗太多的真气,相比之下渗些血算是可以接受,杨颜知道他们现在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了,每一分真气都得精打细算。
他望向怪人手中的那柄剑,剑身在黎明之下若隐若现。它显然没有刚刚那种神力了,或者说但凡还能再出那样一剑,他们都不必这样急於逃离。
他再一次回望身後,那些人同样也不急於追上,也没有上来试探干扰。
为什麽呢?
杨颜伏在怪人的背上,努力思考着局势。
拖得越久,越有可能被他逃走,也越给他恢复气力的机会。他本来预计他们最多花半个时辰商讨後,就会再次来围堵他,毕竟那剑已经漏了出来,必要时他们甚至可以不留他这个活口。
但他们没有,就这样在後面缀了一夜。
东行,南行,空气中渐渐又有了湿润的气息,应当是要接近小清河了,这条河流的未端是大月湖,大月湖再行几十里,就到了大月城。
自己要是入城的话,他们怎麽办呢?
这些人不是见不得光吗?
一直以来这些人胸有成竹的态度都令杨颜心中忐忑,此时他只能尝试做出一个猜测一一他们在等那张纹金戏面赶来。
刚刚那一剑也许震慑到了他们,他们可以晚一天抓住他,但不能全被他杀死,以至令他失去踪迹。
这种猜测令杨颜十分焦躁,但一夜过去,他的这个猜测并没有成真。
那张纹金戏面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但他很快感受到那种胸有成竹的从容从何而来了。
他逃脱了一张小网,但他们所编织的大网远比他想像中更大。
二百里一刻不停地奔袭,杨颜进入了大月城中,进城之前他向後望去,那些身影依然远远地望着他,像一条条甩不掉的影子。
很快他就体会到了什麽叫做天罗地网。
进城,他走在行人络绎的街道上,形容狼狈、衣衫带血,身上汇集了各色视线,脚上连一双鞋也没有,不止磨得鲜血淋漓,甚至还阴冻得红肿。
当地的帮会派人来尝试接触他,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汉子,一看就是本地街巷里的厮混人物。
这符合杨颜行走城镇的经验,自家地界进了什麽人,有什麽牵连,是帮会必须掌握的信息。如今再凶恶的地头蛇在杨颜眼中也比那些戏面亲切,他跟着此人去见了他们帮主,想讨要一身行装,寻问一下当地仙人台的信息。
但他走进大门三步,四张铁疾藜网就已朝他笼了下来。
杨颜拔刀向上劈开了它,那帮主挺着一柄大环刀奋身来拦,杨颜以一道刀伤的代价杀死了他,他临死前的那双眼睛兴奋而狂热。
杨颜心中有些发寒,他退出了这里,既没有讨要到行装,也没有获得仙人台的讯息。
杨颜奔到街边,随意拦了一辆赁车行的马车,让他带他去衙门或仙人台。
车夫答应了,车马向前驰去,杨颜握着刀,聚精会神地警惕着外面的声音。
没有异常的声音出现,但某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正常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了。
他猛地踹向车门,但巨大的力道只反震回他的腿,车厢里已全是金属沉闷的回响。
杨颜拿起剑,用了两次崩雪,将自己震得吐出鲜血,才轰开一面车壁。
他飞纵出来,那面善的车夫已经挺起锋利的长剑,眼眸里同样是凶恶贪婪的神色。
杨颜也杀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得往反方向而回。
他不知道还有什麽地方是安全的,前夜至今又饿又渴,但他什麽也没敢碰。走在大月城的街巷之间,他从来不知道一座城里能聚集如此多的杀手和刺客,进城两个时辰,他遭遇了七次刺杀。
在旷野中时杨颜曾以为自己孤立无援,如今进城之後,他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举自皆敌。
好像自从那个客栈中的黄昏开始,他就在无意间跌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官府、
没有仙人台、没有名门正派,甚至没有食物和水。
杨颜不知道这是一张怎样的网,他也不知道那些戏面到底是什麽人,只感觉自己左冲右突,却无论如何都接触不到那个真实的世界。
整个大月城的江湖已成他们掌中之物。
杨颜逃出了这里。
带着几道新的伤痕,他重新回到旷野之上,天又黑下来了,那些戏面又重新像鬣狗一样逼了上来。
他们再次开始对他发起了捕杀。
那柄显现过神异的剑此时静静地绰在背上,怪人又只会僵硬地跟着他。杨颜一边奔跑,一边应对着这些戏面的弓箭、暗器、法器,还有不知何时布在前面的险境。
杨颜确实感觉自己渐渐精疲力竭了,像被狼群围追堵截的马,这些眼瞳幽绿的捕食者在耐心地等待他耗尽所有的力气。
逃不出去了。
杨颜的眼睛淹没在黑夜里,他听着自己大口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黑夜的大地中出现了一片影影幢幢的轮廓,乃是一座废弃的镇子,杨颜在这座镇子上停了下来。
他倚靠在满是灰土的朽墙上,仰头看着漆黑夜幕的银星,握住刀的左手用了用力。
呼吸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口肺,一停下来,全身都泛起红热,身上汗如水下,蛰得伤口发痛。
他慢慢把背上的剑调整好角度,怪人呆滞地立在一旁。
「一会儿,咱们能杀几个算几个。」杨颜道,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三四个围在外头,五六个进来找————那人也会进来。」
想到那张怒目的戏面,杨颜身体簌簌一抖,剧痛的回忆又带给身体一阵痉挛,他咬牙低下头,知道自己在恐惧。
「如果我被活捉了,你就把我————」他话说到一半,顿住。
远处传来瓦木断裂坠落的声音。
进来了。
戏面们像夜枭一样分散在镇子中。
他们几乎不飞落下来,保证都在彼此的视野里。只有一人挺剑走在街道上,是那位高瘦的男人,他一间一间踹开废弃的房屋。
间或有两声惨叫,是不幸暂栖於此的行客或乞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