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一章 同归于尽 (第2/2页)
让昔日的乐视头牌女星在毁灭中寻求一丝救赎,同时或许能为丈夫路宽、老蔡、老韩等人一直想推动的为了给中国电影黄金年代续命的行业改革,提供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切入点和弹药。
再怎麽说,大蜜蜜是目前内娱仅次於她、兵兵後的女星之一,她站出来现身说法的力度,同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语。
这固然需要她有刮骨疗毒的勇气,把有些本不该暴露在公众面前的腌攒拿出来晾晒一番;
但更需要路宽有接住这个烫手山芋,并转化为有利局面的魄力和手腕,风险和机遇,都巨大得难以估量。
只不过就像刘伊妃警告杨大林时所说的一样,若果真如此施为,恐怕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这一行查无此人,即便大蜜蜜能够甩脱某些并不属於她的责任,这苦果也足以叫人五内俱焚了。
同身背8亿、乃至因为拔出萝下带出泥不断累积的巨额债务,从此沦为落魄资本的玩物相比,显然她这位刚烈的父亲,宁愿叫她承担起所有应负的罪责,哪怕是和对方同归於尽。
两害相权取其轻,老杨替女儿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也迈出了最破釜沉舟的一步,而最後的转机,或者说唯一的希望,此刻都压在了刘伊妃这位地位超然的内娱女星身上。
因为只有她能影响那个男人。
事实而论,小刘其实早就是娱乐圈中一个隐形的权力者了,只不过从来没有使用过自己的权力罢了,这不是她的风格和意愿所在,反倒宁愿去北电做一名普通的表演老师,践行自己的职业梦想。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小只在阿飞的陪同下看动画片的声响。
他们并不知道压低了声音聊这些秘闻的妈妈此时面上表情如何、心中何等感慨万千,但总是知道自己肚子有些饿了。
铁蛋不是一个委曲求全的主儿,回头脆生生道:「妈妈?好了吗?姐姐想吃东西了。」
呦呦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不过没有出言反驳。
此乃实情。
「五分钟,好不好?」小刘冲孩子们嫣然一笑,又转头看着心急如焚的老杨,「杨叔叔,兹事体大,我肯定是做不了主的,只能代为转达了。」
这转达,当然是转达给路宽,以及他能够影响下的行业决策者、领导者、管理者们。
後者要思考的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是不是适合揭盖子?
用刮骨疗毒、去除沉的铁腕,肃清3.0时代的行业乱象,给已经严重脱离估值的行业降降温,为未来发展铺平道路固然重要;
但也一定意义上会影响即将到来的贺岁档、春节档,乃至全行业的融资、出品、经纪、GG等条线的既定规则与做法,牵扯实在太大。
敦轻敦重,当然是要仔细研究论证的。
杨大林今天本来也没想过毕其功於一役,能不被当面拒绝,已经算是万幸。
他留下自己收集的材料复印件,心知不宜多言,道了声谢便面色颓唐地离开了。
「铁蛋,呦呦,妈妈打个电话,待会儿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刘伊妃手里码齐了文件,转头看着一双儿女,「想吃什麽?现在可以想一想啦?」
还是小棉袄贴心,「海底捞吧?我们一边吃一边等爸爸,他不是快从津门回来了吗?
路上肯定没吃饭。」
「好啊!我要自己Diy!」铁蛋举双手赞成,又因为刚刚看动画片喝多了水,急匆匆地推门去嘘嘘。
这种家庭出身的小孩子,对食物倒没什麽新奇的渴求,但妈妈做大股东的海底捞给他们提供了一种可以自己动手,吃得有趣的法子,算是不在家吃饭时的一种选择。
小刘站在窗前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只是迟迟没有接通,她发了条信息,准备带着已经饥肠辘辘的孩子们到店里边吃边等。
晚上八点半,海定区大慧寺路,北平海底捞首店。
从2004年她投资时开始,十多年下来北平已经有了45家连锁店,不过只有这家还留着唯一一个封存的大包间,可以电梯直达、离去,供给刘伊妃本人使用。
2015年的海底捞已经在全国发展了近150家门店,这个进度同上一世相差无几。
主要因为股东刘伊妃这些年极少对公司发展施加什麽干预,也许当初投资的初衷就是因为路宽的一句闲言碎语,或者是少女时代自己的贪嘴好吃。(260章)
与此同时,因为餐饮、食品行业的风险较高,她也从没为自己投资的企业代言、站台过,只是这些年问界的电影发行,有时会把海底捞遍布全国的门店作为一个票务和套餐绑定的宣传、合作渠道,包括当年《问界农场》和海底捞的食物互动,仅此而已。
这一世的海底捞步履依旧从容,已经开始规划两年後的上市进程,如果一切顺利,届时这家火锅餐饮企业将以128亿美元的的市值,超越达美乐披萨,成为全球餐饮行业的第五名,持股超过30%的小刘会叫这个家庭更加不堪重富。
大慧寺店的包间内宽敞明亮,中央是一张足以容纳十五六人的大圆桌,是刘伊妃当年特别定制,只为能方便带着剧组成员和家人朋友聚餐。
此刻只在朝向门口的一侧布置了餐具,桌面成了呦呦和铁蛋的创意工坊。
在妈妈的注视下,呦呦正用一个小碟子将虾滑均匀地铺在一片完整的生菜叶上,撒上少许蒜泥和香菜末,再用另一片生菜盖上,精心制作着她的翡翠虾滑三明治,准备下锅烫熟就吃。
铁蛋调皮得多,他把虾滑挤成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形状丢进锅里,又从果盘里顺了几颗小番茄塞进去当「鸭子蛋」,两个一年级的已经很会自己动手了,只是路线完全不同。
等九点一刻左右爸爸推门进来,已经吃饱喝足的姐弟俩又精神起来,立时开始给风尘仆仆的老父亲准备爱心夜宵。
「在津门活动完被记者堵住了,迟了将近半小时。」路宽笑着将外套递给妻子挂好,看着两个小家夥忙不叠地涮菜,「好吃吗?」
呦呦点头,「好吃,爸爸我吃了牛、羊、虾、菜和菠菜面,营养均衡。」
铁蛋给出了另一个维度的答案:「好玩!要能每天都来就好了!」
老父亲莞尔,「在家里涮火锅有什麽区别?非要来这里?」
「嗯————说不出来,氛围不一样。」铁蛋皱着小眉头,其实这某种程度上和男性即便自己家里有电脑,也喜欢到网吧开黑玩游戏一个道理。
不在家里,他们可以自己出去拿菜、拿调料,在一个被许可的范围内,体验一种小小的闯荡和社交的乐趣。
人都是社会的,无论大小,都有和外界接触沟通的欲望,特别是这两个从小就不算被养在高门大户的富二代。
幸福的老爸一边享受着儿女给自己提供美食到嘴服务,一边听老婆讲起晚上杨大林同她讲的秘辛。
他有些惊讶地浏览起文件中老公安的调查结果,有些是後者当初心生疑虑时就着手查明的,有些是上个月大蜜蜜和许多金决裂後,无奈同他和盘托出的。
总之,是一些外界绝无可能知晓,如果乐视女星自己不讲,也很难被追责的内容。
由此也可见老杨这一次的确是破釜沉舟,要以同归於尽的打法,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了。
毕竟这大几个亿的连带责任属实可怖,更别提要一直被许家节制,从此活得像行屍走肉一般。
路宽一页页翻过去,越看眉头越紧。
材料里不止有乐视头牌女星个人的担保合同和银行流水,还涉及乐视文化利用明星工作室进行「体外循环」式融资的操作路径:
以天价片酬为名与明星签约,实际支付金额中仅有小部分进入个人帐户,大部分被过桥到乐视指定的空壳公司,再以版权预购、项目投资等形式回流,完成虚假营收和利润虚增。
这种操作在业内其实并非秘密,但从未有当事人亲口承认并提供完整的资金流向证据。
如果任由乐视自行破产清算,这些资金去向会被复杂的债务重组层层包裹,最终烂在帐本里,难以追责。
但杨蜜若能主动揭露、助力监管部门调查,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这不仅能厘清乐视对金融机构和投资者的欺诈责任,更能为监管层制定明星工作室资金监管、影视项目备案审查等新规提供鲜活的案例。
许多金以及乐视方面不是活儿不细,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一年前就被爱女心切的老刑侦盯上了,也如後者所说,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完成调查,更是直接找到能够对乐视完成致命一击的华人首富求援。
这是乐视方没有思虑过的变量,当然,贾会计很快已经要「下周回国」了,他也不见得就会关心这麽多细节,反正烂摊子最後会通通甩给投资人去处理。
至於许多金这位扮猪吃老虎的煤二代,是对自己这些年隐忍、潜伏的手段太过自信,怎麽可能想到杨父的孤注一掷,宁愿带着女儿使出一招「与天同寿」,从此自绝於世人,也要把他们都拖下水?
「你看看,这个世界永远会有惊喜等着我们。」路宽感慨道:「不能低估任何一个人,哪怕他看起来是个小人物,也有叫你血溅五步的时候。」
刘伊妃此刻却没有闲暇思考丈夫话语中的经世哲学,脑海中只是浮现起一个普通的老父亲,是如何微微颤抖着双手递过材料;
是如何同自己这样一个年龄意义上的後辈一口一个「您」地好言相求;
是如何甘愿自冒後半辈子退休待遇都可能被褫夺的风险,只为捕捉某些有利证据。
老公安离去时的背影略显佝偻,那份为女求一线生机的孤勇与决绝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禁轻声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有一位伟大的父亲。」
「嗯!我也这麽觉得。」铁蛋突然插嘴。
路宽莞尔,「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啊!」小男孩振振有词,「我去嘘嘘回来的时候,听到那个老伯伯在走廊里打电话。」
聪慧的一年级小学生略一思索,惟妙惟肖地学起杨大林讲电话的场景,「蜜啊,爸和老同事出来秋游,正好路过延庆,看到有刚出炉的火勺了,还烫手。」
「里头的椒盐香,外面的皮脆,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爸给你买几个带回去?你多少得吃点东西,好几天空着肚子怎麽行————没事,爸在呢。」
不知道是不是也品尝过的小吃火勺叫铁蛋记忆犹新,他把杨大林彼时安慰处於崩溃状态的女儿的电话复原了个大概。
这样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一年级小学生嘴里讲出来,却叫在场的两个大人听不出丝毫的可笑。
很显然,老杨再一次用自己并不高明的演技,正努力地将女儿一点点地从死地往外拉————
王府井距离延庆80多公里,何来路过一说?
便说今日他算是从单位到外人把自己的老脸折了来找刘伊妃这一遭,恐怕也不见得想要女儿现下就知晓。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父亲,已经变卖了车房,贴了全部的存款同养老金,还要在外不辞辛劳地为这最後一线生机委曲求全,用自己前半生的职业荣誉做赌注,自甘风险。
这份爱沉默、笨拙,甚至有些狼狈,它不写在任何担保合同里,也无法在法庭上作为减免责任的证据。
但它就像黑暗中一根细细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是杨蜜在坠入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与人间和生路相连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中国式父母吧。
无论子女做了什麽,仿佛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就是把天大的难处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给女儿一个还在笑的後脑勺。
「路宽,你权衡一下吧,如果对问界也有利的话————」
此情此景,小刘很难不心软,不为别的,只为晚上这位卑微又伟岸的老父亲。
只不过慈不掌兵,她的丈夫是个心如钢铁的硬茬,听了儿子一番场景还原的路宽又仔细看起杨大林提供的证据材料,心中忖度着问界的两种身份界限。
是继续做领头羊,还是就此也承担起牧羊犬的半官方管理职能?
当然,这里的牧羊犬并非贬义,问界也始终有同监管、领导部门平等对话的权力,是局里保持对行业影响力的重要民营合作力量。
也是在东大这种特殊体制中因缘际会成长起来的、一个不可复制的孤例,因为它的领导者,也因为处在的历史机遇。
只不过处在路宽的立场,问界的立场而言,只是看此事是否有利於自身发展而已很显然,通过涤荡乐视崩盘引发的资本污水,正本清源,不仅能刹住行业估值和信用的断崖式下滑,更能向市场和政策制定者展示行业自我革新的能力与决心。
这对延续中国电影的黄金发展期至关重要。
一个泡沫被挤掉、规则更清晰、创作更受尊重的市场,才是问界这样的全产业链巨头能持续深耕、稳定吸金的沃土。
对蔡、韩等人而言,如果能在治下革除积弊,以行业管理者的身份主导并完成这样一场针对顶级明星、知名纳斯达克中概股、涉及巨大金额和复杂资本的标志性案件的查处与行业整顿,正智意义和示范效应将远超常规的管理工作。
也是仕途上难得的硬成绩。
再者,还有一些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乱象,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思想上,譬如炒股有道的燕子夫妇,昔日被问界驱逐、但一直夹带私货的吴尔善,亦或是一些冥顽不灵的老京圈如管琥,难道就不能通过这一次的全盘整顿,进行扩大化的打击吗?
总之这是乐视头牌女星现身说法、由乐视系彻底崩盘带出的一屁股老黄泥,谁也怨不得谁。
从路宽地位超然的视角来看,这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半晌,他终於沉声道:「杨蜜这麽做,固然有可能减少自己连带责任,但恐怕也要永远退出这个行业,往後如何承担这种对於普通人而言仍属天价的经济赔偿,只能她们一家自己去考虑了,恐怕一辈子都要折在里面了。」
没有了明星光环,也不可能再说明星,可不就是个普通人吗?也许出境比普通人还不如。
人心可怖,届时有多少针对、报复、敌意,只有自己一力应付。
一个是死无葬身之地,一个是在同敌人的同归於尽中寻找一丝求活的可能,都不算什麽太好的结局。
小刘口嫌体正直,怀里拥着女儿,无所谓道:「管她呢,退圈也好,起码以後微博上没有一直艾特我的烦人精咯!」
「嗯,届时我们问界也要自查。」路宽摩挲着下巴,「这些年虽然管理严格,但贪慾是人的本性,这麽多导演和明星工作室,这麽多子公司和事业条线,难免有挺而走险的。」
刘伊妃懂他的意思,这是要在官方雷霆一击,彻底掀起行业大整改的同时,叫问界自身也作为整改的一员,并不例外地自查自纠。
这是为了不站在所有行业从业者的对立面,也是大蜜蜜这种自杀式澄清的决绝所在。
「你先带孩子们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路宽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很晚了。
「那你呢?」
「出去的时候叫人进来收拾乾净,我请蔡局长和老韩再吃个夜宵,连日奔波的男子摆摆手,长舒一口气卷起衬衫袖口,「我刚刚给这次大整顿的名字都起好了,待会儿给他们提提建议。」
「叫什麽?」刘伊妃招呼两个小学生擦手、收拾书包,禁不住有些好奇地追问。
路宽饶有兴致地伸手捏了捏妻子薄施粉黛的俏脸。
「卸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