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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第二十三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第2/2页)

贺明煦亲自打开仓门。
  
  一股陈年谷物的霉味扑面而来。里头堆满了麻袋,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一排排,一列列,数都数不清。
  
  我走进去,随手划开一袋,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
  
  “有多少?”
  
  “回将军,粮食约三十万石,草料够五万大军吃三个月。”
  
  我点点头,转身出来。
  
  贺明煦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将军,粮仓……您满意?”
  
  我没答,只是抬头看了看那些望楼,又看了看门口的拒马和守军。
  
  “这里原来谁负责?”
  
  “是……是周奎。”他声音发虚,“周奎是粮草官,罪将已将他正法。”
  
  “周奎手下的人呢?”
  
  他愣了愣:“都……都听将军您发落。”
  
  我盯着他,盯得他后背直冒冷汗,才慢慢开口:“带他们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我坐在守备府的大堂里。
  
  周奎手下的那些粮草官、守库兵,被一个个押上来,跪在堂下。
  
  有瑟瑟发抖的,有面如死灰的,还有几个梗着脖子、眼神凶狠的。
  
  我扫了一眼,指了指那几个梗着脖子的:“这几个留下,其余先押下去。”
  
  贺明煦在旁边陪着小心:“将军,这几个都是周奎的死党,最顽固不化……”
  
  “顽固好啊。”我笑了笑,“顽固的人,忠诚。周奎死了,他们没死,以后替我守粮仓,我放心。”
  
  那几个梗着脖子的愣了愣,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的凶狠变成了茫然。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们的眼睛。
  
  “周奎为什么死?”
  
  半晌没人答话。
  
  “因为他想替胡国柱守这座城。”我自顾自说,“可胡国柱在乎这座城吗?他在乎的是这里的粮。
  
  只要粮在,守城的是周奎还是贺明煦,他不在乎。”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的眼睛。
  
  “现在粮在我手里。你们要是愿意替我守着,每人官升一级,俸禄加倍。要是不愿意……”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去襄州找胡国柱,告诉他,庐州丢了,粮草全归刘盛了。”
  
  没人动。
  
  那几个梗着脖子的,眼神慢慢变了。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忽然重重磕了个头:“罪将……愿为将军效命!”
  
  剩下几个也连忙跟着磕头。
  
  我点点头,示意马老六把他们带下去安置。
  
  贺明煦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大概他没想到,周奎那些硬骨头,被我三言两语就收了。
  
  熊芸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这手……玩得挺花。”
  
  “不花。”我同样压低声音,“这些人跟周奎一样硬,但周奎死了,他们没了主心骨。
  
  我给他们两条路,一条是继续硬、硬到死。一条是活着、还升官——换成是你,你选哪个?”
  
  她想了想,没说话,只是那对小酒窝又浮现了出来。
  
  守备府里的酒宴,是贺明煦亲自张罗的。
  
  杀猪宰羊,搬出窖藏了十几年的好酒,厨子忙得脚不沾地。
  
  他还特意把自己那几个小妾叫出来陪酒,被我轰了回去。
  
  “喝酒就喝酒,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我瞪他一眼,“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逛窑子的。”
  
  贺明煦唯唯诺诺,不敢再吱声。
  
  酒过三巡,陈五茅已经抱着酒坛子开始说胡话。
  
  豆芽儿和高宝亮互相搂着脖子划拳,输多赢少,豆芽儿的细脖子都喝红了。
  
  熊四海和陈老蔫儿端坐上首,慢条斯理地品酒,偶尔交换几句我听不清的话。
  
  熊芸姑坐在我旁边,小口抿着酒,不时瞥我一眼。
  
  我端起碗,走到贺明煦面前。
  
  他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碗,瞪大了双眼,一脸诚惶诚恐。
  
  “贺将军,”我说,“有句话,一直想问问你。”
  
  “将军请讲。”
  
  “你姐姐给你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他愣了愣,脸色变了变,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将……将军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那封信。”我说,“我还知道你姐姐在信里写什么——‘城在人在,城破你死。’对不对?”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贺将军,你姐姐是你姐姐,你是你。
  
  她让你死,你就得死?凭什么?”
  
  他愣住了。
  
  “胡国柱让你守城,你就得守?守不住就得死?凭什么?”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这条命,从现在起,不是你姐姐的,也不是胡国柱的,是你自己的!
  
  你替我做事,做得好,我保你荣华富贵。做得不好……”
  
  我顿了顿。
  
  “做得不好,你就走。天下这么大,去哪儿都比死在这儿强。”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没再说话,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愣了愣,也端起碗,仰头喝干,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那天晚上,贺明煦喝得酩酊大醉。
  
  他抱着酒坛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他小时候怎么被姐姐护着,说他怎么被塞到这个位置上,说他每天夜里做噩梦,梦见城破,梦见自己被砍头。
  
  说到最后,他呜呜地哭了。
  
  没人笑话他。
  
  陈五茅早睡死过去,豆芽儿趴在桌上打呼噜,连熊四海都眯着眼,像是听睡着了。
  
  只有熊芸姑醒着,她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只能自己扛。扛住了,就过去了。
  
  扛不过去,也得扛。
  
  第二天,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我站在庐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熊芸姑撑着伞,站在我旁边。
  
  “你真信那个贺明煦?”
  
  “不信。”我摇摇头。
  
  “那你还留着他?”
  
  “留着。”我说,“留着给胡国柱看。”
  
  “看什么?”
  
  “看他的人,是怎么被我收服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可怕的。”
  
  我扭头看她:“可怕?”
  
  “嗯。”她点点头,“你不光会打仗,还会……”她想了想,“还会收服人心。”
  
  我愣了愣,笑了。
  
  “收心?”
  
  “贺明煦、周奎那些手下、还有刚才那些俘虏……”她顿了顿,“你对他们做的事,说的话,都是在收他们的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那娘子你呢?”我笑着问,“你的心,我收没收服?”
  
  她俏脸一红,像忽然之间抹了一层胭脂。别过头去,不理我了。
  
  雨还在下。
  
  远处的队伍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我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秦大哥,你看到了吗?
  
  你当年说的那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世道,正一步一步,变成真的。
  
  你放心。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到,那一天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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