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喧嚣与骚动 (第2/2页)
江天空想要当面告诉她的,原来是转学到瑞施塔特。
匿名论坛里热火朝天地评估辛家的根基,揣测贝罗特家族的实力,比较两位年轻男性的外貌与继承权优势,言辞中充满对权势的向往和敬畏。
在这场桃色绯闻里,辛檀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偶尔为情所困的太子爷,他的失态正是深情的证明。
江天空是神秘迷人,背景雄厚的船王小儿子,一言一行都有着浪漫色彩。
然而当讨论的焦点从两位尊贵的少爷转移到她身上时,评论的态度便不约而同地变成了鄙夷。
手段,心计,捞女,放得开,上不得台面的不可说。
她知道如果她此时还是辛檀的未婚妻,或者她的腿脚无碍,舆论风向可能又会改变。
人们总会忌惮一个已经成功的人,或者一个有翻身可能的人,但她显然不是。
【AAA首席娱乐官:御览完毕否,有何感想,我的陛下?虽然臣的权限没了,但还有几分薄面,需不需要臣这就去联系管理员,施展一点钞能力,让这个帖子立刻消失?】
【不圆也亮:不用。到时间他们自己会删的。】
【AAA首席娱乐官:所以你就准备躺平任嘲了?这不像你啊月姐,平时坑我那股劲呢?】
【不圆也亮:那你说怎么办?开个新闻发布会,还是我亲自下场跟他们对骂三百回合?没用的,就算删了帖子也封不住别人的嘴。】
屏幕那头冯郡半天没回。
他知道陈望月曾经为了经营自己的形象所付出的努力。
哪怕没有展现出的那样真诚善良,但她至少是合格的班长,合格的小组组长。
她是合格的,冯郡的朋友。
他总觉得她不应该遇到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本来还想调侃的话就咽了下去。
【AAA首席娱乐官:算了,你自己看得开就行,学校这帮人是这样的,男的就是风流倜傥,女的就是水性杨花,发给你就是提个醒,出了这么多事,你回学校了自己防着点吧,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
【AAA首席娱乐官: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不难过?要不要我给你个拥抱啊?】
【不圆也亮:那你来吧(分享定位)】
【AAA首席娱乐官:那咱们得挑个S不在的时间吧,啊,还是在辛家的大庄园,没去过呢,好像偷情哦,好刺激(捂心口.jpg)】
【不圆也亮:?】
她挑了半天终于挑出一个你好骚啊的表情包。
【不圆也亮:昨晚喝得有点多,现在头很痛,我先睡会儿】
【AAA首席娱乐官:要不说月姐是做大事的人,这时候还睡得着,OK那你赶紧再睡个回笼觉,头疼喝点温蜂蜜水,有事随时吱声,本人24小时待机为您服务!】
陈望月说好,关掉了手机,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然而,JSML集团就在这几个小时,彻底变了天。
蒋家妥协的代价,远比陈望月想象中大得多。
新闻推送像雪崩一样覆盖了所有平台,搜索趋势榜单被JSML和蒋观白苏醒的话题屠榜。
“断腕求生,还是引狼入室?JSML紧急融资背后!”
“独家解读:JSML向国内财团贱卖自身,核心技术壁垒恐将崩塌。”
才苏醒不久的蒋观白,在极度虚弱中,通过视频连线重新主持了董事会。
会议以惊人的速度通过了一系列决议。
随后JSML集团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为应对当前流动性危机及满足歌诺方面和解条款所需的现金,并引入战略投资者,将进行一项紧急股权融资。
具体方案是,以当前低迷的二级市场价格为基准,向卡纳国内数家知名财团,定向增发相当于集团总股本30%的新股。
作为获得这一地板价入股机会和对价的一部分,JSML还签署了一份技术共享与授权协议。
根据协议,JSML需要把其在下一代低功耗芯片架构,尖端半导体封装技术,两大核心领域的部分非排他性专利使用权和基础工艺资料,授权给财团内的企业使用。
这两项技术在全球都有领先优势,被视为JSML未来保持竞争力的关键,却如同战利品般被尽情分割。
同时,集团会接受歌诺公平贸易委员会开出的天价罚单,了结部分争议调查。
最后的媒体问答环节,发言人坚决否认了“商业贿赂”的指控,算是惨败中勉强保住的一点尊严。
消息一出,市场哗然。
资本市场用脚投票,JSML股价复盘后经历持续震荡,最终在巨额融资稀释股权的预期下大幅下挫。
财经评论人直接痛骂,JSML用贱卖的价格,出让了接近三分之一的股权,还交出了核心技术,无异于丧权辱国!
《卡纳财经周刊》的观察员毫不留情地指出,“歌诺方面兵不血刃,就让一个极具威胁的竞争对手臣服了,大型财团也蜂拥而上,大肆吸食它的血肉。”
民众舆论更是炸开了锅,有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有人嘲讽JSML跪得太快,更有大量损失惨重的股民在相关新闻下愤怒声讨,要求蒋氏夫妻引咎辞职。
对于JSML而言,则是伤筋动骨,充满屈辱地保住了半条命。
看到新闻的五个小时后,在陈望月坚决要求下,元毓舒的秘书终于松口帮她接通上司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空旷的露台,能听到模糊的噪音和风声。
“望月。”元毓舒简单问候了两句她从FFI出来的情况,“你没事就好。”
“伯母,蒋伯伯他现在还好吗?”
“没有大问题,但还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悦。
“望月,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辛苦,按理说我和小愿应该当面感谢你,但我最近非常忙,如果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我们之后再聊,好吗?稍后我让财务方面联系你……”
“伯母,”陈望月突然打断了她,甚至敬语都省了,“你甘心吗?”
她以为在等待的几个小时里已经平静到足以面对,但听见元毓舒如此公事公办,质问还是脱口而出。
就这样认输,你真的甘心吗?
就这样把半生的心血交出去,你甘心吗?
电话那端久久没有回话。
似乎起了一阵风,呼啸而过,歌诺的首都歌利亚所处更高的纬度,此时应该还被冰雪覆盖,连风声听来也有冰冷萧索的意味。
就在陈望月以为对方会用沉默回避时,元毓舒的声音再次响起。
“望月,你是在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
“是作为小愿的朋友,关心则乱,还是作为曾经帮忙的局外人感到意难平?”
陈望月咬住了嘴唇。
“如果作为朋友,我感谢你的关心。但如果作为后者,那么,这是我、观白和董事会共同的决定,我们对员工和股民负责,不需要获得所有人的认同。”
陈望月的声音急切拔高。
“伯母,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可以想办法……”
“现在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望月,我来猜一下你想做什么,是像之前那样,发动舆论,写几篇文章,去向民众找寻公平和正义是吗?当然很好,望月,你做得很好,换了任何人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但结果如何呢?我们的敌人被你吓退了吗?”
“但不是全无效果!”
元毓舒这样的态度,比新闻报道中JSML的退让更让陈望月感到失望。
“如果您是因为畏惧就投降的人,一开始就不该给我尝试的机会!”
元毓舒极轻地笑了一声,“好,那你告诉我,继续对抗,然后呢?”
“要我跟你们年轻人一样,拍着桌子喊这不公平,我永不放弃,然后带着所有人冲向悬崖,全军覆没,才算勇敢?望月,我以为你表现出来的聪明,不应该只停留在这种层次。”
她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你太年轻了,也把商业和政治想得太简单了。那不是你们学生竞选一个学生会职位的过家家,也不是靠热血和聪明就能赢的游戏。”
“但是……”
“没有但是,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你现在看到的就是现实,我们割地求和就是现实,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伙伴,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举起刀,等着分食你的尸体。”
“你问我甘不甘心?”
元毓舒轻轻重复了这个词。
“当我站在被告席上,听着他们如何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丈夫头上,计算着该如何分割我们半生打拼下来的心血,我唯一能想的,不是甘心不甘心,而是怎么才能从鲨鱼群里,抢回最多的一块肉,保住最多人的饭碗。”
“愤怒是奢侈品,只有输得起的人才有资格挥霍,而我们输不起。我的丈夫还躺在医院,我的女儿还年轻,JSML上下几万个家庭还指望着我们。我的任何一点不甘心,代价都由他们来承担。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陈望月彻底沉默了。
“如果你只是要一个答案,那我告诉你,我不甘心。”
元毓舒的声音高起来。
“在听证会上,看着那些人的脸,我甚至希望手边有把枪。就这样吧,什么都不管了,扣动扳机,让那些喂不饱的饿狼,都去死!”
“但然后呢?枪响之后除了毁灭什么都不会剩下,而活着走下去,把该扛的责任扛起来,保住还能保住的一切,等待或许会有的希望,这比扣动扳机,需要更大的勇气。”
“望月,”她的语气有奇异的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的心意我们蒋家领了。但后面的路该怎么走,是我们大人的事,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在帮我们了。”
嘟——
电话挂断了。
陈望月握着手机,背脊顺着墙面,一点点滑坐进更深的阴影里,直到完全跌坐在地毯上。
窗外的夜色流泻进来,时间在黑暗中静静消逝。
直到尖锐的酸麻感从右手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掌还贴在耳侧,保持抓握的姿势。
她扶着床沿,试图站起。
但她坐得太久了,站起的一刻眼前开始发黑,胃里随之传来酸痛的抽搐。
从被FFI带走至今,她几乎水米未进,昨晚强灌下去的酒液在反复呕吐中消耗殆尽,胃里只剩下灼烧的空虚。
她安静地撑着床头站立了一会儿,目光在昏暗中搜寻,落在了不远处的小圆桌上。
那里还有佣人送来的餐点。
摸索到靠在床边的拐杖,她踉跄走到桌边,掀开餐罩。
没有迟疑,她抓起银叉,凭感觉向餐盘里戳去,叉尖在冷硬的肉块上打滑,简单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就像在梦里怎么也跑不动的双腿。
她改用左手稳住颤抖的右手,总算剜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冷却的肉块带着腥气,表面凝固的油脂在口中肥腻地化开,她快速吞吃着,填满胃里的空洞。
咽得太急没有咀嚼,冷腻的肉块卡在喉咙口,引发剧烈的呛咳,她丢下刀叉慌乱去抓水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碰倒了杯子。
冷水一下在桌面上漫开,浸湿了她的袖口。
像是从一场浑噩的梦中惊醒,她慢慢抬起头,意识到房间里没开灯,她刚刚就在这片黑暗里进食。
她“啪”地按亮了桌上的台灯。
温暖的光晕驱散了黑暗,将餐桌上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打翻的水杯,泼洒的水渍,凌乱的餐盘。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重新坐正,拿起餐巾擦干手腕上的水渍。
接着拾起刀叉,切割羊排,小口咀嚼,搭配着土豆泥和蔬菜,餐盘边缘的酱汁用来蘸面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把盘中最后一片生菜也消灭完毕,放下餐具的时候,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饱嗝。
她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吃饱的感觉了。
游轮事故之后的每一次进食都不过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毫无品味美食的体验可言。
镜子里日渐消瘦的脸颊,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瘦下去了。
她需要力量,她要吃饱,要强壮,要让肌肉重新长回骨骼,这样才不会虚弱得连拳头都无法握紧。
陈望月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开始一条一条地回复积压的消息。
回复了许幸棠关于数据拟合的疑问,在学生会群里礼貌性地点赞了聚会的照片。
最后是告诉江天空,这周五自己有空,可以见面。
刚把这条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就弹出一条@的消息提醒。
曹悦莹在Kchat更新了一条新动态。
【@曹悦莹:翻了翻相册,抖落几张特蒂斯的库存(心.jpg)】
跟着附了九宫格照片。
开头几张是特蒂斯的风景照,最中间是瑞施塔特数竞队捧着奖杯的大合照。
其余全是和陈望月脸贴脸,笑容洋溢的自拍。
但她并没有额外艾特陈望月,那条提醒来自评论区。
有人询问跟她合照的女孩是谁。
【@周清彦:我们数竞队这次拿奖的大功臣@不圆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