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九三章 利弊取舍 (第2/2页)
“让英公失望了。”
“我为何失望?”
“难道英公不是等着我坚忍不屈、威武不移,一头撞在南墙上头破血流么?最好是与整个天下儒家为敌,让您坐收渔翁之利。”
“呵呵,”李勣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房俊胳膊:“你小瞧我了。”
他抬眼望着细雨之下殿宇森森、宫阙重重,轻声道:“利弊之取舍并非一成不变,昨日之利有可能成为今日之弊,而今日之弊也会成为明日之利,人之所为,舍弊而取利则矣。”
房俊脚步舒缓,眉梢一挑:“英公认为我之所为符合你的利益?”
李勣摇摇头:“非也,但你之所为是那些人的弊。”
并不是非但损人利已,损人不利己的事有时候也有人会干……
房俊明白了李勣的意思,不仅仅“格物之道”处于儒家之对立,军队也游离于儒家体系之外。
这个年代多是所谓的“儒将”,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
但既然为“将”,其自身之利益便已经与儒家产生了分歧,甚至对立。
隋唐以来,“文武殊途”之迹象已经很是明了。
儒家不会允许一个以武勋立身的尚书左仆射长久处于宰辅之首的位置上,而李勣需要这个位置来保障他的地位、利益,所以李勣与儒家之间的隔阂是不可调和的。
谁不愿见到儒家一家独大呢?
恐怕除了房俊便是整个军方……
雨势渐大,水珠自伞沿成串滴落,房俊笑着道:“如此说来,咱们这回算是并肩作战?”
李勣叹口气:“不过是相互帮衬一下而已,哪里算得上并肩作战呢?”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自李勣彻底转入陛下阵营,两人之间的合作基础已经荡然无存,即便现在能够为了某一项共同利益暂且联合,却再也不复彼此之信任。
既然互不信任,又算是哪门子的并肩作战?
既要帮衬,又要提防。
两人并肩前行。
走了几步,房俊轻声道:“我们就处于历史这条大河的一处拐点之上,河水如大势,浩浩汤汤、汹涌澎湃,谁也不能逆势而行。”
李勣挑眉:“这么有信心?儒家理论已然传承千年,早已深入人心,想要将其颠覆何其难也。”
房俊听闻身后脚步声响,回头见是王德快步而来,遂止住脚步看了李勣一眼:“我说的可不仅仅是儒家。”
李勣默然。
王德快步而至,因未曾打伞衣裳已经湿了一半,先躬身施礼,而后道:“陛下命老奴来请太尉觐见。”
李勣颔首,还礼之后迈步而行,出宫而去。
房俊则随同王德去往武德殿。
穿过左延明门之时,房俊扭头看了一眼细雨之中巍峨矗立的钟楼,脚下不停由门下省官廨、史馆西侧的甬道向北而行,行至幽深之处,轻声问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王德微微垂首,小声道:“陛下自政事堂回来之后震怒,摔了一个茶杯,之后便命奴婢在太尉出宫之前截住,去往御书房觐见。”
房俊轻轻嗯了一声,再不多言。
自武德门而入,由武德殿前左转直抵御书房。
未用通禀,房俊直接入内。
今日阴雨,御书房内未燃灯烛,光线有些昏暗,房俊进门便见到李承乾已经换了一套常服正跪坐在靠窗的地席上,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观赏窗外庭院内的景致。
看上去悠闲自在、心绪宁静。
却也不知是否暴风雨前之宁静……
“微臣觐见陛下。”
“二郎无需多礼,过来坐,陪我喝杯茶,聊聊天。”
房俊恭声道:“喏。”
脚步轻快的走过去,撩起衣摆跪坐下去。
心忖陛下如今“制怒”的功夫见长……
李承乾执壶斟茶,房俊赶紧双手接过。
白瓷茶杯莹白剔透,茶汤橙黄如琥珀。
李承乾指了指面前茶杯:“相比于龙井茶,我更爱此茶之醇厚温润,芳香四溢。茶亦如人,当温厚古朴、醇和雅韵,二郎以为然否?”
房俊双手捧着茶杯,笑道:“若无龙井色绿香郁、味甘形美,又怎能衬托红茶之温厚古朴、醇和雅韵呢?陛下不知道的是,这两种茶叶看似南辕北辙、绝无相同,实则茶树之区别并不大,红茶之茶树可制成龙井,龙井之茶树亦可制成红茶……不过是工艺不同而已。”
树种差别不大,所差地域不同。
人也一样。
所差不过是立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