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节 天津卫(八) (第2/2页)
晚上,他照例歇在天津分号的郭姨娘房里,每有分号必有一房妾侍。郭姨娘颇感诧异,老爷虽每次来天津都歇在她房中,却早将她视若无物,两年多不曾有鱼水之欢了。不曾想这次来却甚是威猛,让她喜出望外。
次日天方蒙蒙亮,郭姨娘便先起身,亲自下厨房看着仆妇们整治膳食。
正房八仙桌上摆上了早膳。不过一碗熬得绵糯的鹿茸粳米粥,粥面上浮着极细的药末,香气清而不烈;旁边一碟韭菜鸡蛋小饼,切得方方正正;另有几节去皮蒸软的山药,浇着一点点上好的辽东蜂蜜,撒着几颗辽东松子;案上还温着一盏枸杞红枣茶。
见李洛由醒转,她轻步上前,替他披了件软缎夹袄,低声笑道:
“老爷昨儿劳顿,妾身在粥里搁了少许鹿茸末,晨起吃两口暖暖胃气,不伤身,也补些力气。”
李洛由坐定拿起匙子,郭姨娘便在一旁轻轻布菜,眼波微垂,带着几分柔媚:
“韭菜是起阳草,山药最能固肾,都是家常东西,老爷只管放心用。”
这一桌子早点,于他来说并不为过。辽海行虽说这几年生意不如从前,但底子还在,一碗鹿茸粥、几碟小菜,连他平日用度的零头都算不上。但是想到愈来愈缭乱的天下,李洛由却并无享受美食的心境。粥是好粥,饼是好饼,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昨晚的纵欲,倒不如说是对前途的彷徨的应激反应。
郭姨娘如此殷勤,不外乎是希冀得个一男半女,将来有个依靠。只是将来会怎样,他也心中无底。
李洛由舀了两口粥,只觉一股温煦之气顺着喉咙缓缓沉下去,浑身筋骨都松快了些许,可眉头却并未舒展。
郭姨娘瞧他神色淡淡,便收了几分娇媚,轻轻替他拂去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碎屑,柔声道:
“老爷可是觉着不合口?要不妾身让厨下再蒸一笼蟹黄包?或是煮碗羊羹?”
他摇了摇头,匙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轻响。
“不必了,这样就好。”
郭姨娘垂着眼,指尖微微绞着帕子,半晌才小声道:
“奴婢……奴婢只是见老爷这一路奔波,又愁着外头的事,想着好歹进些滋补的东西,身子骨扎实些,什么事都能扛得住。”
李洛由抬眼瞥了她一下。这女子眉眼温顺,侍奉他已经二十多年了,从不多说一句话,可谓安分守己。他对郭姨娘说不上有多喜爱,但也希望能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太太平平的过完人生。不知道天可从人愿?
“你有心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近来南北消息都乱得很。食不甘味!”
郭姨娘一惊,忙道:“老爷莫要多想这些劳心的,生意再难,也敌不过老爷身子要紧。何况……何况老爷如今精神这样好,慢慢总会转圜的。”
话说到后半句,她脸颊微微一红,头垂得更低。
李洛由默然片刻,没有接她这话,只淡淡道:
“好与不好,都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定的。”说着他不由得长叹一声,甚是落寞。
“老爷如今在外头做生意奔波,还是要时刻当心才是。”
“你不必担心这些。”他说,“生意上的事,我自有分寸。”
“妾身不是担心生意。”郭姨娘的声音低低的,“妾身是担心老爷。”
李洛由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我知道。”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跟着是扫叶在门外垂手低声禀报:
“老爷,外头陈于阶老爷求见,说是有紧要公事,已在花厅候着了。”
李洛由手中匙子一顿,眼底那点慵懒散漫瞬间敛去。
“知道了,请他稍候,我即刻便来。”
管事应声退去。
郭姨娘连忙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袍领口:
“老爷先忙正事,妾身把午膳备着,等老爷回来再用。”
李洛由心中一紧,陈博士突然来访,不问可知大概率和徐阁老有关。昨日他派去巡抚衙门的人回报说阁老还要在葛沽多待几天,两三天里回不来。陈于阶忙着炮局的事情,怎么忽然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