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红妆・相守 第53章 记起来了 (第2/2页)
只是那时候被报的人是她,报的人不是她。
她这三年,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丢下的。
原来她身边一直有人。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桌沿上。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你怎么能这样。"
屋里没有人。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怎么能这样,一件都不告诉我。"
她起来,把第七册医案从架上取下来。
翻到第二十三、二十四页之间。
画在那里。纸是一样的,夹进去就分不出哪一页是册子,哪一页是画——这个法子是她自己想的,用了半个月,觉得妥当。
她把画摊开。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看墨而看它。
她从右下角看起。
半方残印。
梦里她的指尖在那上面硌过一下。那时候她想:父亲连印都摔了。
现在她用指腹去摸。
还是硌。
不是磕出来的毛口。磕出来的口子是往外翻的,摸上去像一粒砂。这个不是。这个是断口——平的、齐的、直直地过去,从中腰断的。
她把画侧过来,对着窗纸的光。
纸的断口,和印的断口,在一处。
一横一竖,正好接上。
她坐在那儿,手一直没动。
她想:一方印,一幅画,断在同一处。
她想:撕画的人,连印也带走了一半。
——不是撕坏了。是撕走了一半。
她忽然想起崔元。
八月里那个人坐在她对面,笑着说:"大人见过另外半幅。"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诈她。她以为"半幅"是猜的。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猜的。
有人真的见过另外半幅。
她把画轻轻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没有字。只有那两处被压得极浅的痕——她上个月用炭条擦出来过,"苏氏"两个字,后面两个字擦不出来,纸在那里薄了一层。
她看着那两个字。
苏氏。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自己的印,苏家的号。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如果这方印是父亲自己的,他为什么要撕掉一半,把另一半留给别人。
她伸手,把画的四个边一寸一寸摸过去。
然后她量了一遍。
四边加起来,宽一尺一寸,长二尺三寸。
她想起那件旧夹袄。
里子朝外,一圈针眼,四四方方。
她当时把那幅画摆上去,四个边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缝那个里子的人,量过这幅画。
——量过,才会缝得那么准。
这半幅画,不是遗物。
是凭据。
父亲把它藏在医案里,夹在册页中间,不是舍不得。
是怕人看见。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上。
这件事她想得很慢,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幅画,如果只是遗物,不必藏;如果只是遗物,不必撕。
她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她写:解不在纸上。
这一句她八月里就写过,那时候是猜。上个月她拿自己试了三回,全败。昨夜是第四回。
她把昨夜的情形想了一遍。
她喝了那一碗。四盏灯灭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她"想"出来的。
那些事她都经历过。她只是没有看见。
——药没有给她新的东西。
——药只是把她心里存着的、压在最底下那一层,翻上来了。
她在纸上写:药不造事。药只翻事。
写完她看了很久,然后划掉,重写一行:
以物唤事。
她想起父亲教过她的一句话:医家治病,有一味药叫"引子"。引子不治病,引子只是把药带到该去的地方。
——那么要把他丢的那一段叫回来,也得有个引子。
——那个引子,不能是药。
——得是那个"东西"本身。
她把笔搁下。
窗纸已经全白了。
她换了衣裳。
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梳了三遍,拿一根木簪别住。
银簪她没戴。银簪现在不是戴的东西。
出门之前,她把那张写着"换我"的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不是压在砚台底下——压在底下是怕自己忘。她现在不怕忘了。
她锁门,走到街口。
天冷,街上人不多。卖炭的推着车过去,轮子还是不圆,走一步响一下。
她买了一锭墨。
又买了一管新笔。
笔铺的掌柜问她要不要试,她说不必。
回家,铺纸,研墨。
墨磨得很慢。她磨了一炷香,磨到墨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然后她提笔。
她想画一根杏枝。
起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落下去重了,墨在纸上洇开一片,把整根枝子都吃掉了。
她看着那团墨。
"……父亲要是看见,会打我的手。"
她把纸揉了,扔在案角。
坐了一会儿,又伸手把那张纸捡回来,铺平,用手掌一点一点压。
压不平了,纸上有褶。
她把纸压在砚台底下。
这时候有人敲门。
"丫头。"
是隔壁卖豆腐的老汉。
"三日到了。"
她起身去开门。门轴叫了一声。
老汉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上盖着菜叶。
"我牙还疼。"他说。
"上回含着不是不疼了。"
"今日又疼。"
"那就不是牙的事。"
"进来。"
老汉进门,看见案上摊着的画,愣了一下。
"这是谁画的。"
"我父亲。"
"画得真好。"老汉说,"就是没画完。"
她把碗接过来,放在案角,腾出一块地方。
"张嘴。"
老汉张开嘴。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有挑水的,桶沿磕在井栏上。
她把药末塞进他牙缝里。
"含着。别咽。口水吐了。"
——这一日,是十月初二。
——她这一世,从这一日重新开始。
砚台底下现在压着两张纸。
一张写着"换我"。
一张画着一根画坏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