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沉冤・平乱 第49章 一 道 朱 (第1/2页)
药圃的门轴锈了。
她推了三下,门才让开一条缝。
缝里出来一股气:干土,霉纸,还有一点很淡的、几乎闻不出的药味。
七年了。
院里的水缸果然是干的,缸底积了一层枯叶,叶子一碰就碎。
屋里的东西还盖着白布。白布上落着灰,灰上有一行老鼠的脚印,从桌沿一直走到墙角,走得很直。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你倒是住了七年。"
第一天,她把屋子弄干净。
井在东墙外,井绳还在,磨得发亮。她挑了六趟,胳膊就抬不起来了。第七趟没挑。
桌子擦干净,椅子腿垫了一块砖。药柜四个抽屉,三个还能拉,最下面那个卡住了,她拿刀背敲了两下,敲开,里头是半包陈年的苍术,虫子已经吃空,只剩一层皮。
她把苍术倒了,抽屉擦干净。
第二格是空的。
父亲当年把配好的丸药摆在这一格,摆得整整齐齐,标签一律朝外。
她把医案七册放进去。
也是标签朝外。
放完退后一步看——七册高矮不齐,看着不像。
她又抽出来,按高矮重排了一遍。
这一回像了。
药箱放回桌子底下,靠里,跟当年一个位置。
墙上原来有个钉,钉还在。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点铁锈。
画她没挂。
画湿的那一角,她用干净的布按了按,按到半干。剩下的一点湿,就那么阴着。
她不敢烘。
烘过的纸会翘,翘了就再也压不平。
最后她把画夹进第七册医案里。
纸是一样的。夹进去,就分不出哪一页是册子,哪一页是画。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槐树下。
第三块界石是松的。
她蹲下去,把石头搬开,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叠了四折,压得很平,边上沾了泥。
春杏的字,写得歪,竖不直,一个字要占两格。
"今日两回。夜里咳三声。药吃完了,罐子没洗。"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她不会写'可疑'。"
"她写'罐子没洗'。"
她把纸收进袖子,土填回去,压实,第三块石头摆回去。
摆得跟别的三块一样。
第三天早上,她换了衣裳。
洗得发白的那一件,袖口补过。头发重新梳,梳了三遍,簪子插正。
对着铜镜看——镜面上有一道裂,照出来的人是两半的。
两半拼在一起,是个医女。
不是谁的夫人。
"这样好。"
刑狱在城北,她走过很多回,没进过档房。
档房在最里头,三面墙都是架子,册子摞到房梁。最底下几摞用绳子捆着,绳子上有灰。
一张长桌,桌上压着一把铜尺。
管档的老吏五十来岁,眼睛不好,看人要把脸凑近。
"销什么档。"
"裴府的姻亲档。苏氏。"
"婚书。"
她把婚书放在桌上。
老吏展开,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她一眼。
"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
"府里没派人?"
"派了。"她说,"在门外。"
门外没有人。
但这句话让他不再问了。
老吏从架子上抽出一册,很厚,纸黄,四个角用布包着。翻到某一页,用铜尺压住。
"这里。"
一行字:
"裴墨珩,妻苏氏,太医署医官。"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三月十六,立。
她看着那个"妻"字。
写得小,因为那一格窄。
老吏递过一支笔,笔尖蘸了朱。
"销,画一道。旁边注明白。"
"注什么。"
"注'逐'。"
她接过笔。
"我自己写。"
老吏看她一眼,把铜尺挪开半寸。
她写。
"逐"字写得比想的好。手没抖。
写完,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八月廿八。
她看着那道朱。
"我这一行,销了以后还在?"
"在。"老吏说,"销不是抹。销是划一道,让人看见这里本来有一行,后来没有了。"
她想起那本玉牒。
那一行是被刮的。刮得只剩一圈毛边,旁边补了一个"殇"字。
刮的人,不想让人知道那里有过一个人。
刑狱不刮。刑狱划一道,还注明年月。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没有",是敢让人看的。
"我父亲那一册,也在这里吗。"她问,"苏清。"
老吏翻,翻了很久,指头都翻黑了。
"没有。"
"一册都没有?"
"抄家的档,归内廷司。刑狱只留审过的。"他想了想,"审过的才有册。没审的,不立册。"
她站着没动。
"没审的,就没有册。"
"没有。"
她把婚书收回来,折好,放进袖子。
婚书上还有他的字。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铜尺还压着那一页。
那道朱会一直在那儿。等到册子烂了,纸黄透了,那道朱还在。
比她能记得的还久。
他站在廊下。
刚从堂上下来,袖口沾了一点灰,手里捏着一卷东西。
看见她,脚步慢了一点,没停。
"办完了。"
"办完了。"
他点头,像记下一件公文里的事。
"往后住哪里。"
"城西。"
"城西哪一片。"
"苏家药圃。"
他又点头。
"那边有水?"
"有井。"
"井多深。"
"七丈。"
"够用?"
"够。"
他"嗯"了一声,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往下移,又移回去。
她也在看他。
他瘦了。下颌那条线比上个月硬,眼睛底下有一层青。
那是附子的相。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药还有三副。"她说。
"我知道。药房说过了。"
"三副之后,太医署会派人来。"
"派谁。"
"不知道。也许是吴老先生。"
"哦。"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又抬起来。
"你的方子,别人照抓?"
"照抓。"
"抓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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