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朝局・破局 第35章 药 市 (第2/2页)
"细辛性温,走表。要挑根细、色白的。"
"太香的不行——太香的,是拿香熏过的。"
裴墨珩站在旁边。
他知道她不是在教他。
她是在给他打掩护。
因为她要盯那个摊子。
他没往那边看。
他只是站在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嗯。"
"嗯。"
远处,那个圆脸妇人,正在收摊。
一个背药篓的年轻人走过去,跟她说了一句话。
妇人把一只瓶子,递给了他。
那年轻人接了瓶子,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快得不像来买药的。
苏画砚挑起一根细辛。
"裴墨珩。"
"嗯。"
"东边第三个摊子,圆脸妇人。"
"看到了。"
"她卖真麝香。"
裴墨珩的目光,极自然地扫了一圈。
"麝香是贡物。"
"是。"
"宫里用的。"
苏画砚把那根细辛放下。
"她刚才把一只瓶子,"她说,"给了一个背药篓的年轻人。"
"那人走了。"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
"我去跟。"
"别。"苏画砚说。
裴墨珩看她。
"药市上,最不缺的就是眼睛。"苏画砚说,"你一去,就惊了。"
"跟着我。"
苏画砚没有直接去追。
她拉着裴墨珩,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
看得极慢。
慢到那个背药篓的年轻人,快出了药市街。
苏画砚这才收了手,站起身。
"走了。"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人流,往街口走。
那年轻人出了街口,拐进一条巷子。
苏画砚在巷口站住了。
"记住了。"她说。
"什么。"
"他背的药篓。"
裴墨珩回想。
篓子是旧的。
篓底蹭掉了一块漆。
篓子沿上,缠了一圈红绳。
"红绳。"他说。
"是。"苏画砚说,"药市上,背药篓的,缠绳的有,缠红绳的少。"
"红绳是给'自家'做的记号。"
"这个人的篓子,有人认得。"
裴墨珩看着她。
"你还看到什么。"
苏画砚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那年轻人已经走远了。
"他挑的瓶子,"她说,"不是刚才那妇人卖的那种小瓷瓶。"
"他手里那只,矮一点,圆一点。"
"瓶口,有塞子。"
裴墨珩没说话。
苏画砚转过头。
"裴墨珩。"
"嗯。"
"贡的麝香,"她说,"配几味药,能做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两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寒砚。
苏画砚把这念头压下去。
"先不回府。"她说。
"去哪。"
"去查那个妇人的摊子,"苏画砚说,"看她还卖不卖。"
"她今日在市上摆摊,摊子就有号。"
"药市的规矩,摆摊要报名号。"
"有号,就查得到人。"
裴墨珩点头。
"我去。"
"一起。"苏画砚说。
第二日,苏画砚和裴墨珩,去了药市管事的地方。
管药市的是城西兵马司,辖着一册"药市名簿"。
簿上,一年两回,摆了摊的,都记着名号。
苏画砚翻到四月那一册。
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一半,她停了。
"回春堂,张氏。"
摊号:东街十七。
卖:麝香、冰片、犀角。
苏画砚的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麝香、冰片、犀角。
三味。
全是贡物。
寻常药铺,卖其中一样,就要查。
她一样一样,全卖了。
"这个张氏,"苏画砚说,"要么是有天大的来路。"
"要么是真不要命。"
裴墨珩看着那一行。
"回春堂在哪。"
管事的在一旁说:"回大人的话,回春堂……名簿上没写铺面。"
"只写了摆摊。"
苏画砚抬眼。
"没铺面。"
"是。好些摆摊的,都没有铺面。"
"他们在市上摆,卖完就走。"
苏画砚把那一行记下来。
有名字,没铺面。
有摊号,没根。
这个人,是有意把自己做成一根'没根'的东西。
她合上名簿。
"裴墨珩。"
"嗯。"
"药市里,卖药的不写铺面,是常事吗。"
裴墨珩摇头。
"不是常事。"
"是有人不想被查。"
苏画砚站起来。
她把名簿推回去。
"这个人,我记下了。"
回府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走到苏家药圃那条巷口,苏画砚停了一下。
"裴墨珩。"
"嗯。"
"你今日在药市上,"她说,"一直在看人。"
"是。"
"看到什么了。"
裴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一个人,"他说,"在看你。"
苏画砚一愣。
"谁。"
"你在看麝香那只瓶的时候,"裴墨珩说,"有个背药篓的,站在斜对角,看了你很久。"
苏画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是方才那个。"
"不是。"
"那个人,在你挑细辛的时候走了。"
苏画砚站着没动。
她今日,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暗处的那个人。
原来,还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明处看着她。
她抬起头。
"裴墨珩。"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裴墨珩看着她。
"因为你要查那个妇人。"他说,"我若说了,你就不查了。"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把她查案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
连她"会不会查下去",都算好了。
她没生气。
她把背上那篓药,往上颠了颠。
"回屋。"
"先把那个妇人的来路,翻出来。"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裴墨珩。"
"嗯。"
"你今日买的那一包糖,"她说,"还在篓里。"
"嗯。"
"回去,"苏画砚说,"分你一半。"
裴墨珩站在暮色里。
过了会儿,他"嗯"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那些,都慢。
药圃里的灯,亮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身后,药市街的方向,还隐约传着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