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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寒砚・真相 第23章 医 者 心

卷三:寒砚・真相 第23章 医 者 心 (第2/2页)

她睡了一刻钟。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二日,她没回苏家。
  
  第三日也没回。
  
  太医署那边,她告了假,说家里长辈病重。
  
  李供奉来过一趟,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苏医士,是……谁病着?"
  
  "一个病人。"苏画砚说。
  
  "什么病人。"
  
  "很重的病人。"
  
  李供奉看她一眼,没再问。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书房门,摇了摇头。
  
  太医署的人都知道苏医士家里没有别的病人。
  
  苏画砚也知道他们知道。
  
  可她没有第二条路。
  
  知会一声,是瞒。
  
  瞒,是要担风险的。
  
  她担。
  
  第三日夜里,出了事。
  
  子时刚过,裴墨珩忽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那种被什么惊着的醒。
  
  苏画砚一瞬间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
  
  裴墨珩没有答。
  
  她伸手去搭他的脉。
  
  乱了。
  
  不是往上冲,是往两边散。
  
  像一个被封在袋子里的东西,找不到出口,开始撞。
  
  "你哪里不舒服。"她问,"说。"
  
  "没事。"
  
  "裴墨珩,你答应过我,一个字都不能瞒。"
  
  裴墨珩看着她。
  
  灯光底下,他的脸色并不难看。
  
  可他额头上出了汗。
  
  "左边。"他说。
  
  "左边哪儿。"
  
  "从胸口左边,一直到腰。"
  
  苏画砚的手,按了下去。
  
  按到第三处的时候,裴墨珩的身子,猛地绷紧了一下。
  
  这里。
  
  肝。
  
  毒横着走,走到了肝上。
  
  她的手,一下子凉了。
  
  封错了。
  
  她昨夜封得太实。
  
  封得太实,毒就只能往最软的地方去。
  
  肝最软。
  
  她站直了身子。
  
  "裴墨珩。"她说,"我今夜得把那一针开了。"
  
  裴墨珩看着她。
  
  "开了会怎么样。"
  
  "开了,毒就能往上走。"
  
  "往上走,是昨夜那条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开。"
  
  苏画砚看着他。
  
  "因为往上走,我拦得住。"
  
  "往肝上走,我拦不住。"
  
  她已经把针取出来了。
  
  十六根里,最短的那一根。
  
  "你忍一忍。"
  
  她落针。
  
  开。
  
  封了三天的口子,一开,裴墨珩整个胸口像被什么掀了一下。
  
  他闷咳了一声。
  
  一口血落在前襟上。
  
  比第三日清晨那口多。
  
  苏画砚的手没有抖。
  
  开,是她的决定。
  
  这一口血,是她的账。
  
  她按着针,等。
  
  等到他胸口那口气顺下去,等到他的脉重新落到她能认出的那一条线上,她才一格一格把针退出来。
  
  退完,她把针搁在案上。
  
  她坐下来。
  
  坐下的时候,她的手,伸到案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攥了很久。
  
  裴墨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苏画砚。"
  
  "嗯。"
  
  "你今天,比前天稳。"
  
  苏画砚愣了一下。
  
  "什么。"
  
  "前天你收针,最后一根,手抖了。"
  
  "今天你收针,一根都没抖。"
  
  裴墨珩睁开眼,看着她。
  
  "你不是不怕了。"
  
  "你是把怕,挪到别的地方去了。"
  
  苏画砚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她说了一句。
  
  "裴墨珩。"
  
  "嗯。"
  
  "我跟你说实话。"
  
  灯芯爆了一声。
  
  "我怕你死。"
  
  说完这句,她站起来,把药箱收好。
  
  背对着他。
  
  她自己也没想到,那句话,会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她活了十五年。
  
  她记得她父亲死的那年,她八岁。
  
  她站在灵堂里,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孩子是个痴的。
  
  她不是痴。
  
  她是没学会哭。
  
  她爹死的那天,她学会了另一件事——
  
  哭没用。
  
  算,才有用。
  
  所以她这些年,什么都是算。
  
  毒要怎么解,人怎么救,账怎么对,路怎么走。
  
  她一算七年,算得比别人快十倍。
  
  可今天她说了一句她算不出来的话。
  
  她说,我怕你死。
  
  裴墨珩在后面,没有出声。
  
  苏画砚把药箱的扣子,一个一个扣上。
  
  "我明日再来。"她说。
  
  "苏画砚。"
  
  她的手动了一下。
  
  "嗯。"
  
  "你这三天,睡在哪儿。"
  
  "偏房。"
  
  "睡了几回。"
  
  苏画砚没答。
  
  "你答我。"
  
  "……两回。"她说,"合起来,两个时辰。"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
  
  "明日你不必来。"
  
  苏画砚转过身。
  
  "什么?"
  
  "明日你回苏家。"裴墨珩说,"睡一觉。"
  
  "这是医嘱。"
  
  "你是我的人。"
  
  苏画砚看着他。
  
  "那我听你的。"
  
  裴墨珩说完这句,才像是发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别开眼。
  
  "我是说,你是太医署的人。"
  
  "你倒在我这儿,太医署要问我讨说法。"
  
  苏画砚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她这三天里,第一次笑。
  
  "裴大人。"她说,"您这话,比针还慢。"
  
  "什么意思。"
  
  "扎了半天,才扎对地方。"
  
  裴墨珩没有接她这句话。
  
  他只是把那盏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苏画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雪停了。
  
  偏房门口,放着一碗东西。
  
  一只青瓷碗,盖着一只碟子。
  
  她掀开碟子。
  
  是一碗姜汤。
  
  碗还是热的。
  
  她进来的时候,没看见有人。
  
  书吏昨夜守在廊下,没动过。
  
  那是谁煮的。
  
  她端着碗,站在廊下。
  
  三天了。
  
  她给那个人扎针、换水、守夜,一点没提过自己怕冷。
  
  她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可这三天里,她每天早上起来,手都是凉的。
  
  这碗姜汤,是谁看见的。
  
  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姜汤很烫。
  
  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口。
  
  她把空碗放回原处。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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