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京城・惊艳 第18章 裴 墨 珩 出 手 (第2/2页)
可苏画砚要看的不是话。
是件数。
她翻去年十一月。
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十一月初七,一行小字。
"内务府移送甲字库:漆匣十二只,内贮未载。"
苏画砚的手,停住了。
未载。
内务府往库里送东西,都要写名目。
可这一批,"内贮未载"。
送进库的东西,不写里面是什么。
她记下这一条,继续翻。
十一月十四。"内务府移送甲字库:瓷器一箱,内贮未载。"
十一月廿三。"内务府移送甲字库:木箱三只,内贮未载。"
十一月廿九。"内务府移送甲字库:锦盒一只,内贮未载。"
苏画砚把笔放下。
十一月,四批。
四批东西,全写着"内贮未载"。
十二月十九,库烧了。
烧了三间。
她闭了闭眼。
这不是杂物。
这是要烧掉的东西。
而为了烧掉它们,起了这场火。
火烧了库,也烧了账。
烧完之后,所有人只知道"甲字库烧了三间,烧损杂物"。
没有人知道那三间里,原来放着什么。
除了一个地方——
苏画砚睁开眼。
誊录。
内务府自己写的誊录。
"漆匣十二只,内贮未载。"
这句话,是内务府自己写的。
他们写"未载",以为这样就能不留名目。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一件东西不进名目,是查不出。
可四批"内贮未载"的东西烧了,这件事,本身就进了名目。
十二只漆匣、一箱瓷器、三只木箱、一只锦盒。
这就是甲字库那三间里,烧掉的东西。
苏画砚握着笔,指尖发凉。
十二只漆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案发那天,淑妃寝殿封存的白玉碗,是怎么送进宫的?
是内务府送的。
装在什么里?
她翻回今年正月那一页。
"内务府移送六宫:玉器、瓷器,共三十四件。"
底下,一行小字。
"漆匣装。"
苏画砚站住了。
漆匣。
去年十一月,甲字库进了十二只漆匣,"内贮未载"。
正月里,内务府往六宫送玉器瓷器,用的又是"漆匣装"。
同一批漆匣。
那里面装的,从来就不是"未载"。
那是——
她还没想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医士。"
是李供奉。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
"这个时辰了,你还没走?"
苏画砚回头。
"李老。"她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内务府往六宫送玉器,为什么用漆匣?"
李供奉愣了一下。
"这个……"他想了想,"玉器怕磕,要用软匣。漆匣里衬着棉花,最省事。"
"送出去之后,漆匣怎么办?"
"送回内务府啊。"
"送回内务府之后呢?"
李供奉被问住了。
"这……"他说,"那就不知道了。漆匣是内务府的物件,送回来收进库,下回再用。"
苏画砚心里那根线,一下子连上了。
内务府出漆匣。
送给六宫。
六宫用完,漆匣送回内务府。
送回内务府,收进库。
哪个库?
甲字库。
十二只漆匣进甲字库,"内贮未载"。
正月,又出漆匣装玉器。
一只匣子,进进出出。
而每一个送进宫的匣子里,装着什么,只有内务府知道。
她抬起头。
李供奉还在门口站着。
"苏医士?"
"李老。"她说,"您这碗汤,我喝了。"
她接过汤,喝了一口。
"我还有一件事,要查。"
"今天不回去了。"
后半夜。
苏画砚把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的誊录,全部翻完。
她一共找出九批"内贮未载"。
漆匣、瓷器、木箱、锦盒,字眼不一样,写的东西不一样。
可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每一批"内贮未载"的日子,都在内务府往六宫送东西的前后三天之内。
她把这些日子,一张一张,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她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内务府不缺库。"
"漆匣不是没地方用。"
"是有人,要用这些匣子,一趟一趟,把东西送进宫。"
写完,她把笔搁下。
窗外天快亮了。
她吹了灯,趴在案上,睡了一会儿。
天亮的时候,裴墨珩来了。
他进档案库,看见她趴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地的誊录。
他没有叫醒她。
他把她身上盖的那件外袍,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坐到另一张案前,把她抄的那张纸,拿起来看。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抬起头,看见他坐在对面。
"你看了?"
"看了。"裴墨珩说。
"你怎么看?"
裴墨珩把那张纸推回来。
"你在最下面写的那行字,"他说,"是对的,也不全对。"
"什么意思?"
"你说'有人要用这些匣子,把东西送进宫'。"
"对。"
"可是苏画砚,"裴墨珩看着她,"匣子进出的日子,都在送六宫的前后三天。"
"这说明——"
"说明匣子不是送东西进宫的。"苏画砚接下去,"匣子是带东西出宫的。"
屋里静了一瞬。
"匣子出宫的时候,"她说,"是空的。"
"内务府报'内贮未载',是因为它进库的时候,本来就是空的。"
"一只空匣子进内务府,谁也看不出什么。"
"可它带回宫的时候——"
"带回宫的时候,里面装着东西。"裴墨珩说。
苏画砚点头。
"用空匣子出宫,装东西回来。"她说,"东西不走门,走匣子。"
"这样,就没有人能在册子上,查到那件东西进宫。"
"只有内务府自己知道。"
"因为匣子是他们自己的,送出去、收回来,都只是'匣子'。"
裴墨珩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苏画砚。"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苏画砚慢慢地说,"宫里有一件东西,是从宫外带进去的。"
"而带进去的方式,是内务府。"
"带进去的人,是内务府总管曹敬。"
"曹敬上头,是——"
她没说下去。
裴墨珩也没说。
屋里只是静。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最后,还是苏画砚先开口。
"裴大人。"
"嗯。"
"您说,四件玉器,不在六宫。"
"不在。"裴墨珩说,"我让人查了六宫。"
"各宫都没多收。"
"那就对了。"苏画砚说。
"四件玉器,不是送进宫的。"
"是把别的东西,换进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裴墨珩。
"裴大人,我要问您一句话。"
"问。"
"匣子里带进来的东西——"
"是不是药。"
裴墨珩看着她。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纸上,是一行抄来的字。
"内务府漆匣十二只,内贮——"
后面,被人涂掉了。
涂得很深。
可涂的墨迹底下,还能隐约看出两个字。
苏画砚凑近了看。
那两个字,是——
"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