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京城・惊艳 第11章 太医署的门 (第2/2页)
"我没下药。"苏画砚说,"我给她含着。"
"这不一样——"
"李老。"苏画砚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这孩子喘到第五天,就救不回来了。您要是觉得我该等院使——"
"那您告诉我,我这半个时辰里,该做什么?"
李供奉张了张嘴。
堂里静了下来。
半炷香后,孩子的喘渐渐平了,嘴唇从紫转回红。她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那妇人"扑通"又跪下来,磕头。
苏画砚侧身避了,把她扶起来。
"夫人。"她说,"药渣取来,我等着。"
药渣是午后送来的。
一个小小的纸包,里头是碾得极碎的药材,掺着几片没碾透的。
苏画砚把纸包倒在案上,用指头拨开。
"桑白皮……杏仁……紫菀……"她一片一片数过去,声音越来越慢。
数到最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片东西很小,却让她盯了很久。
"李老。"她扬声,"麻烦您来看一眼。"
李供奉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马兜铃。"苏画砚说。
"一味苦寒,降气平喘。用在大人身上是药,用在五岁的孩子身上——伤肾。"
"这副'退热偏方'里,马兜铃的分量不小。"她把那片东西捻起来,"三天两副,孩子的肾,已经开始损了。"
李供奉额上见汗。
"这……这是那药铺配错了——"
"不是配错。"苏画砚说。
她把那片马兜铃放在白纸上,推到光亮处。
"李老,您看这片。"
李供奉低头。
那片药边缘是整齐的,切口平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不是随手抓的药,是称过分量的。
"药铺配偏方,抓药讲究个快,抓出来的药,边角总是毛的。"苏画砚说,"这一片不同。这是按方称的,按钱称的。"
"这不是偏方。"
"这是有人照着方子配的药。"
堂里再度安静了。
苏画砚把药渣包起来,用纸记下每一味的分量,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把纸包收进去。
"李老。"她说,"这药渣,我要带走。"
"您要送去哪儿?"
"送去刑部。"
李供奉一激灵。
苏画砚已经站起身,收拾药箱。
走到堂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李老。"她说,"您方才说,我这半个时辰里该做什么。"
"我这半个时辰做了两件事。"
"救了一个孩子。"
"捡到了一个方子。"
她顿了顿。
"您在太医署坐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这样'配错了'的药,您见过几副?"
李供奉没有答。
苏画砚走出分诊堂。
杏林巷里的日头斜斜照进来,照在堂前那块被摸得发亮的石阶上。
她刚出门,就看见巷口停着一顶轿子。
轿旁站着一个人。玄色常服,腰上没挂刀,手却虚虚拢着——苏画砚认得那个姿势,是他疼的时候好使劲的样子。
"裴大人。"她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苏画砚看了他一眼,"刑部在城西,这儿在皇城东。您从城西路过到城东,得穿过半个京城。"
裴墨珩面不改色。
"骑马快。"
苏画砚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把"药渣的事"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她把怀里那个小木匣取出来,递过去。
"正好。"她说,"您来了,就省我一趟。"
"里头是什么?"
"一副'配错了'的方子。"苏画砚说,"马兜铃超量,用在五岁孩子身上。前后两副,都出自同一家药铺。"
"我想请您查一查。"
裴墨珩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收,而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太医署的案子。"他说,"你才第一天进门。"
"是。"
"第一天进门,就往刑部送东西。"
"是。"
裴墨珩把匣子收进袖中。
"苏画砚。"他很轻地说了一句,"你跟你父亲,越来越像了。"
苏画砚抬起头。
"哪一点?"
"眼里揉不得沙子。"裴墨珩说,"这一点,是他最吃亏的地方。"
他说完,翻身上了马。
临走前,又停了一下。
"今日回去早点睡。"
"你昨天推针法推到寅时。"
苏画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转过巷口。
她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推到寅时。
但她没有问。
问了,答案只会让她心疼。
她转身往苏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太医署的石坊。
石坊上"太医署"三个字,被日头照得发白。
她第一天进门。
可她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这扇门后头站着的,不只是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