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59章 妙手回春 (第2/2页)
天光下来时那汉子睁开了眼。他妻子哭得跪在地上磕头,她只摆摆手,说一句“养着罢”,转身去洗手上的血,洗到一半才见自己指尖也划破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拿帕子随手一包,也没当回事。
安若华站在街对面檐影里,把这一夜从头看到尾。他见过太多人。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人,说起“民生”“苍生”来一个比一个讲得动听,可真能为一条不相熟的汉子的一条腿熬到四更天、汗湿了衣裳、血染了袖口的,他头一回见。到末了,她只换一句“养着罢”。
这时候一个背药箱的干瘦老头从后门摸进来,手里提一只瓦罐,揭开盖子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他往她手里一塞,佝偻着腰,嗓子里带着南边的口音:“熬了一夜了,吃口热乎的。你这孩子,见着病人就不要命,赶明儿把自己搭进去,谁给你收尸。”
苏念安接过粥,吹了吹,喝了一口,才应道:“师父,救人哪有挑工夫的。”
那老头便是梁老医。他看徒弟这模样,也没再说什么,只蹲在门槛上,摸出一杆烟袋,塞了烟叶点上,又叹了口气:“你爹娘若还在,瞧见你给人缝这样的伤,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说你有出息。”
“师父。”她唤了一声。
梁老医便住了口,闷头去抽烟。烟袋的青烟在灯下升起,绕着她倦得抬不起的眉眼,袅成一线。她师父那句话不高,隔一扇门传进安若华耳里,却是热的,烫得他指节蜷了蜷。
夜风灌进领口,吹得狐裘领子翻起来。他想起母亲手记里的另一句话——“医者以活人为业,故知世人之苦最真。为官者以苍生为念,而多不识苍生之面。”
母亲当年写下这一句时,大约是对这朝里的官失望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巷口,又停住。
一辆青毡小车正停在济世堂门前,车停在路当央,车夫勒住牲口,好一会儿,车帘才从里头掀起一角。下来一个锦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气度雍容,身后跟着两个长随。他进堂时,济世堂的胖掌柜亲自迎出来,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
安若华远远望着那背影,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顾家的三爷,顾玦。
外戚顾氏的人,深更半夜,到这个专“施药亏本”的济世堂来,还让掌柜那样的恭敬迎进去——这中间怕不单是商号照应铺子那么简单。他把要踏出去的脚收回来,身影隐回檐角的阴影里,站到那辆青毡车拉着顾玦走远,才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听雪轩,他翻出卷三旧档里顾氏商号的账目,指腹在“顾”字上停了一会儿,又抬头望一眼窗外济世堂的方向。天已大亮,街面上卖吃食的摊子支起来,吆喝声时高时低,听不出哪一声是从那扇门里传出的。他不知道那个熬了四更天的姑娘,这一刻有没有歇下。
他把账页合上,指腹在“顾”字上按出一道深痕,压回卷箱最底。起身去净手,水是凉的,指节冻得发白。窗外那杆烟袋的青烟早散尽了,他也没再往那个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