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44章 裴景权衡 (第1/2页)
首辅府亥时过了,灯还亮着。
书案后裴景坐着,案上摊一卷永乾七年的旧档抄本,查案班子这两日誊上来的旁证。他没翻,指腹压在封皮上,来回摩挲。纸是新誊的,可那一笔一划里的东西却老,老得像埋在地底的朽木,碰一下就要散。案角那盏青瓷笔洗,搁了半日,笔在水里泡得笔毛都散了,他也没想起来涮。
窗外起了风,漏进一线凉。他没去关窗,只抬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一下又稳住了。灯下那张脸,白日里在人前温雅清正,此刻露出几分掩不住的疲态。廊下值夜的小厮探头瞥了一眼,又缩回去,门帘垂下来,挡了半窗的星。眉间那道纹,白日被笑挤平了,夜里才显出来,深得像犁过的沟。他做了十一年首辅,见过多少案子起、案子灭,自认心硬。可这一回压上案来的,不是旁人的旧案,是一只脚已经踩进他自家门槛的事。门坎里头,是他自己那双脚。
永乾七年那桩边事,他记得清楚。
当年结案,是他点的头。不是他经手查的,查的人早没了——那几年北边几镇的将官换的换、死的死,能说话的老人都散得差不多。可那道“查无实据”的结案文,须经他手批过,才盖得印归档。批的那日他记得,是个晴冬,日头照进值房一道,正落在案角。兵部递上来的账一页一页都是平的,平得挑不出刺。他也起过疑,平成这样的账几时见过。可那年刚动过南边的漕,户部亏空,边军又急着要饷,皇帝催着把这桩事按下去,免得寒了边军的心,乱了朝局的阵脚。他想了想,还是落了笔。落笔那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一桩死人案,换一面旗不乱。这个账,当年他心里算过。
这一算,就背了十一年。背着背着,他几乎要以为那案子真是“查无实据”了——十一年的风雨,足把一桩旧案的棱角磨平,磨得连他自己都想不起落笔时的分量。韩介然一纸奏疏,把这个账分毫不差地又翻回他面前。
裴景合上抄本,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府里灯笼在风里晃,把庭中那株老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想起韩介然念到“塘报被压五日”时自己那一下没藏住的眼神。那日满殿的人,怕只有安家那孩子瞧见了。他是瞧见了的。这几日他一直在想,那孩子到底瞧见了多少。
安若华。想到这个名字,裴景心里便多一层计较。安世珉的独苗,今年头名的状元。这样一个人踩进旧案的浑水里,图什么,又凭什么?他翻过安若华近来递的折子,字是好字,理也占得住,越是这样越是蹊跷。字好,是练出来的;理占得住,是钻进去磨过的。可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肯下这种磨字的苦,图的不该只是名。安世珉那样滑得滴水不漏的人,怎会让亲生儿子趟进这潭要命的浑水?要么是这孩子自作主张瞒着父亲,要么是安世珉另有深意,借着儿子试一探他的头。
后头那种念头,叫他后脊一凉。那股凉气顺脊梁往上爬,在肩窝里停住。
裴景与安家是旧交,也是旧隙。当年他尚未入阁,与安世珉同朝,两家的情分好到互递年帖、结着儿女亲家往来。后来为着一桩盐引的归属,两家的手在户部的账上顶过一回合。那是他头一回领教安世珉的手段——明明理在户部的账上,安世珉不急不恼,只在朝会上一句一句,把盐引背后的陈年亏空,说得户部官员自己先露了怯。裴景记得那日安世珉坐在对面,指头顶着茶碗盖,一圈一圈,话就说到点子上,一下一下,全敲在账本的破绽上。那回争斗,安世珉赢得不显山不露水,他输得也体面,可自此他便明白,这朝里论藏锋,他未必及得上安世珉。两家的情分从那年起,一分一分凉了下来。这些年安家步步高,他这阁位坐得也稳,两头面上客气,底下的账却各有各的算盘。如今旧案重启,头一个跳出来的偏偏是安家的儿子——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巧合,还是安世珉递来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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