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41章 韩介然上疏 (第2/2页)
安若华一直盯着他。
那一场吵到最后,什么都被念散了。只念到“塘报被压五日”那几字时,裴景垂着的那双眼,眼皮动了一下,转瞬又压回一片死沉。就那一下。安若华看得清楚——萧彻托他查的,怕是真的牵着了首辅那双手,未必洗得净的旧账。
倒是崔道成先开了口。
他站内侍班首,脸上是那副惯常的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压过满殿的声:“韩大人好大的胆。只这疏上说的,可都拿得出凭据?莫不是听了哪家的风声,就来御前搬弄?”
一顶“搬弄”的帽子,轻飘飘扣下来。
韩介然立在殿中。青布袍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一张脸直直迎着上首,不闪不避:“凭据何须问崔公公。兵部的档在那里,内廷的库里也在那里,谁做的手脚,翻一翻便知。公公若觉着韩某冤枉了人,何不让人开了库,看那本名册在不在?”
满殿又静住。
崔道成笑了笑,没再接话,退回班中。那笑还挂着,眼底却凉得没有半分笑意。他退回去,指尖在袖口上拢了拢,那动作轻得几乎没人留意。安若华却瞧见——他退到班尾,偏过头,朝旁边一个小内侍,极快地使了个眼色。那小内侍低了低头,拢着手,无声无息,顺着墙根往殿后去了。
这案子还没开查,内廷那头,已经有人先动了。
皇帝坐在上头,把这满殿的静听完,才问了一句:“韩介然,你要查,查到哪一步为止?”
韩介然伏地,答得干脆:“查到此案水落石出,查到对得上下头那条命的账为止。此案一日不白,臣一日不放。”
皇帝没应,也没驳。停了片刻,才道:“准。着刑部、兵部会同,重查永乾七年边事旧案。韩介然,你既愿查,便随案协办。”
韩介然又补一句:“臣查案,只求一个实字。不涉党争,不累无辜。若有牵连,臣一身担之,只望陛下容臣,查到底。”
这话说得敞亮,也说得险。他是把自己整个撂了进去,半点退路没留。
安若华站在文臣班里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皇帝这个“准”,看着是成全直臣,成全得满朝挑不出一个“不”字。可换个角讲,是把一柄明晃晃的刀,亲手搁进韩介然手里——刀尖对着外头,也朝着一潭水底下,数不清的眼睛。直臣这把刀,从来是御座上顶顶好用的家什。用得着时,推你出鞘;用不着时,连鞘带刃,一并舍了。
他这几句话,没说出口。
散朝,百官鱼贯往外走。安若华立阶下,望韩介然走在甬道上的背影。那道背笔直,青布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顾不上去压。安若华望着,记起母亲手记里那句叹息——满朝的热闹里,谁是真想替那几千条命讨个说法,谁又是借这案子做自己的文章,他也分不清了。檐下风卷起他官袍的衣角。他站了一会儿,才随人流走下丹墀,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