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37章 边事旧案 (第2/2页)
裴。
安若华握着那页纸,没动。他想起首辅裴景那双手,养得干干净净,在朝堂上从不落一句话柄。裴景这人,满朝都说他清流重道统、一身干净,连衣袍都少有皱褶。越是这样干净的人,越不该跟一桩“查无实据”的边事旧案扯上干系。若这桩旧案当年曾过他手,那萧彻在倚马楼托的那句“查个明白”,底下埋的水,比他想的深。他看着那个磨去半边的“裴”字,又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盏灯——安家这门第,跟裴景这样的人物,到底牵了多少年,他这位做儿子的,也说不全。
他站着,把那几页誊录的纸收进袖中。又想到萧彻那张端方压着沉悲的脸——这样一个能为一句话赶几日路的人,这些年眼见着“查无实据”四个字压着,心里该是什么滋味。首辅的手养得再干净,也总有些陈年旧账,是洗不净的。他把那页“裴”字私札的副本,折成窄窄一条,夹进袖底那几页誊纸中间,又按了按,才收好。
经过掌档老吏身边时,老档还在灯下补书页,头也不抬。等他一只脚快要迈过门槛,那老档才停了手里的活,头也没抬地开口:
“大人要查什么,趁早查。前些年,崔公公也来调过这一架。”
安若华脚步一顿。崔道成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没问出口。那阉人的手一向伸得长,连这尘封的旧档库都留着他的指印。他只嗯一声,迈出门槛。
门外天光暗下去,宫墙角下积着一片化了一半的雪。他把那页糊了墨点的纸又抽出来看一眼,半个偏旁在那点暮色里,仍旧认不真。
他想起老档那句“要查趁早”,这才明白——这架卷如今还齐齐整整摆在原地,不是没人动过,是动过的人,都把它原样放了回去。谁动过,谁放回,这一个老档,都看在眼里。
崔道成调这些卷,是来封口,还是来查探,说不清。可一个掌档老吏都晓得这架上的猫腻,满朝知道这案子不干净的,怕是比肯说出口的,多出不知几倍。安若华把灯递还栏上的时候,老档正好抬眼,没看他手里的卷,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扫过一只飞进库里的蛾子,没落定,又收回去补他的书了。
顺宫墙往听雪轩走,他步子慢。那页纸贴着心口,隔着衣料,也是凉的。鞋底踩过薄雪,咯吱,咯吱,那声响凉薄薄的,从脚底一路钻上脊背来。
走到听雪轩,他在门口站住,没急着进去。廊檐下那盏灯还亮着,云琚大约是备好了灯烛茶水。他抬手按了按怀里那页纸,又放下。
那桩旧案,他总要查个明白。
可崔道成也翻过这架卷,裴景的私章落在上头,萧彻等一句话等了这许多年,连档案库里一个老吏都知道这架子不干净。满朝知道这案子的,怕是比肯说出口的多得多。
他想起父亲在暖阁里那句“你是安家的子”,又想起江阁老那句“你究竟是安家的子,还是大晟的臣”。两句话隔着几场雪,在这门槛前撞在一处,谁也没把谁压下去。
他到底没把那页纸的事告诉云琚,只推门进去,在案前坐了,把那页誊录的旧卷摊开,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檐角积的雪簌簌落了半捧,砸在阶沿上,碎成细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