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33章 安氏门生 (第2/2页)
安若华端起杯,把酒送到唇边,却没有立刻饮下。他想起这些叔伯说的“稳坐根基”“不结党不树敌”,听着稳妥,可那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明白——是要他安若华,做安家棋盘上那枚安安稳稳、不动如山、最不会出错的子。
酒过三巡,那位长须中年官员——安若华记下了,姓姚,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借着酒气,又凑近了些,压声道:“大郎在翰林,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言语一声。咱们安家自己人,不外道。”
“正是。”另一人也附和,“大郎只管放心,有咱们在,这官场上的沟沟坎坎,替大郎平着走。只一件——大郎往后有了前程,可别忘了,你是安家的人。”
这话说得亲热,安若华却听得心里一凛。他含笑应着,端起杯,掩住那一下没藏住的犹疑。
满座的人,都称他“大郎”,都把他当自家子侄,可那句“你是安家的人”,却像一声警钟,在他心头敲了好几下。他想起母亲——那个出身农家的正妻,生他即亡,在这样一座千年世家里,她的血,怕是早已淡得没人记得了。可她的儿子,却正被人一口一个“安家大郎”,捧进这张网里去。
酒宴将散,安世珉亲自送客到廊下。那几顶官轿的灯次第亮起,又次第没进夜色。安若华立在暖阁窗前,看着众人拱手作别、一一隐去,暖阁里的残酒与灯影,还留着那股推杯换盏的熟稔劲。
“看明白了?”安世珉送客回来,在窗前站定,也不看他,只开口问一句。
“看明白了些。”安若华道,“安家在朝里的人,比我想的还要厚。”
“厚?”安世珉哂道,“厚,是拿十年、几十年的功夫一寸寸积起来的。如今这一桌子人,日后都是你的依仗,也都是你的担子。”他说到这儿顿住,望着窗外化不开的夜色,补了一句,“只盼你记着,你姓安,才坐得稳这座暖阁。”
安若华没有答话。他看着父亲转身走进灯影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这满室的杯盘狼藉——那几盏还亮着的灯,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那句“才华被出身埋没之叹”,觉出那股说不出的酸意:那才情,那出身,原来从不是两回事,它们从他一出生,就死死地绑在了一处——绑在“安”这个字上。
窗外起了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暖阁的棂子上。廊下最后一顶轿子的灯也远了,光点在夜色里缩成一个豆子大的亮,再晃两晃,便没了。安若华站在窗前没动,隔着窗纸,能听见远处街面上更夫敲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匀匀的,像这满座人说话时那种四平八稳的笃定。
他伸手,把那半盏残酒泼进炭盆。炭火“嗤”了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气,又矮下去。他吹熄了暖阁里最后一盏灯,转身走了出去。廊下的夜风一激,他伸手拢了拢衣领,那满屋的灯火与人声,便都落在身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