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19章 不决策之君 (第2/2页)
“那陛下自己呢?这样立着,累不累。”
赵云祥没答。看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安若华一时读不透。停了停,座师才开口:“累不累,他早已说了不算。”
第二日下朝,安若华在甬道拐角,远远见皇帝车驾从另一条道往后宫去。隔着重重宫墙仪仗,只看得到一角明黄衣角,端坐车中,不疾不徐。他又想,这座王朝千年,坐上那张龙椅的人一代代地换。登基那夜满朝俯首,那一殿的人里,有没有一个,是这人的故人。
他记起散朝那一刻,百官鱼贯而出,皇帝起身,独自朝殿后走。那背影在空殿里拖出极长的影子,孤零零落在金砖地上,两旁一个人都没有。他觉着,那坐龙椅的人,兴许比这一殿争锋的臣子,更早尝过「活得长久」四个字的代价。他不必争,因为他早已成了那一杆没人敢碰的秤;也正是没人敢碰,那杆秤,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立着。
车驾转过宫墙,不见了。安若华收回目光,拢了拢袍袖,顺着甬道往回走。头顶的天一层层暗下去,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格外沉。出宫门时,各府的车轿早候在两边,家仆缩在墙根跺脚呵手。他上轿落了帘,外头的哄闹给隔成闷闷一团,轿底那盆炭将尽未尽的,一股冷灰气混着残暖扑上来。他闭了眼,一路没睁。
夜里回听雪轩,他点起灯,把白日记下的几位官员的脸,连同站的位、说过的话,在灯下一一默背。这是他入朝后养成的习惯。书案上那方旧砚是母亲留下的,砚池里新磨的墨还没干,灯影落在墨面上,漾着一层薄亮。背到仓城那场,他停了停,白日那满殿的争执,从头到尾,皇帝没替任何一方讲过一个字。他坐在那里,与其说听朝,不如说在看一池各自翻腾的鱼,看着它们斗、彼此咬,只在哪一条快要翻出池沿时,懒懒伸一次手,把它拨回水中央。看久了,他分不清,那是帝王的权术,还是一个人孤坐得久了,把看鱼相斗,也当成了消遣。默完那些脸,他又把仓城一役里皇帝那半句话翻出来,在舌头上滚了两遍,仓是要修的,钱得有人出。九个字,落在灯影里,他记了半宿。
吹灯躺下,屋里暗下来。窗外月色落在听雪轩空地,白得像铺了层薄霜。他拥被闭眼,脑子里还转着那一池鱼,转着赵云祥那句「早已说了不算」。翻了个身,又想起散朝时那个主修仓城的官员,被同僚拉走时步子僵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御座方向,到底什么都没说。那一眼他没看漏。这一朝,人人都在秤上,谁也没轻着。
次日上朝,他仍在末班站着。殿里的争照旧你来我往,皇帝的姿态照旧不偏不倚。可这一回,安若华再看那些人唾沫横飞地争、躬身退下时互相使的那个眼色,心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怜悯,还是旁的什么。看得越清楚,反倒越说不清,谁对谁错。
踏出宫门,暮色已压到长安屋脊上。宫墙根下有人收了摊,挑起担子往家赶,担子一头挂着没卖完的饼,在风里晃晃悠悠。饼面蒙了灰,那人也不擦,只管赶路。
他站了片刻,才抬脚往安府走。身后的宫门,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