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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10章 雪落眉睫

春陌 第10章 雪落眉睫 (第1/2页)

入朝的前一夜,又下了一场雪。
  
  安若华没有睡。他坐在窗前听雪,院角那株老梅的枝头,一片一片地落白。明日,他便要入朝了,去那个他只在母亲絮语里、在族中长辈的讲述里、在满城的传说里听过无数遍的“朝堂”。
  
  他起身,把明日要用的官袍一件件取出,抖平,挂好。皂靴擦净,摆在床前。笏板用软布拭过一遍又一遍,指腹划过光滑的玉面,凉凉的。印信、腰牌,一一清点,又一一放回原处。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手很稳,心却跳得比平日快些,一下,一下,隔着衣衫,能数得清。
  
  那官袍是新制的,靛青的缎子,领口袖口压着细密的暗纹,是绣了大半个月才成的。他指尖顺着那纹路抚过去,触到领口内侧一针针密的针脚,是令珈替娘补的。娘走得早,他这一身官袍,娘没能亲眼看见。令珈补那几针时同他说过,娘病着那两年,眼睛已经不大好,替人缝补,线都得凑到窗亮处才认得出。他把领口那道针脚又摩挲了一遍,才放下。
  
  雪落下来。有一片恰巧穿过窗缝,落在他眉睫上,冰得他一颤。
  
  他伸手拂去那一点雪。指尖残留的凉意,让他愣了一会儿。他从衣摆上拈起一点雪,捻在指间,看它化成一滴水,从指尖滚下去,落进靴边的影子里。
  
  他这一辈子,一直是在雪里过来的。
  
  母亲生他那夜,雪下得这样厚。他听令珈说过,那夜稳婆进门时,手都是抖的。北屋的灯亮了一夜,添炭的婆子进进出出,脚在雪地里踩出一条深沟。那年雪大,大到北屋房檐挂的冰凌,垂到窗台边上,被里头的灯火映得发亮。到了天明,风歇了,雪停了,母亲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窗纸,只来得及看他一眼,说了句“来得是时候”,便把这一生的路,都留给了他一个人走。
  
  他金榜题名那日,也下着雪。崇文门外人山人海,呵出的白气把半片天都熏得发昏。报子的马踏过新雪,雪沫溅起来,扑了人一身。他骑在照夜珂上,雪落在肩头,落进脖领,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却竟没觉出冷。满街的人喊着他的名字,那声音汇成一片,浪头般打过来,又退下去。
  
  明日入朝,又是踏着一夜新雪去。
  
  打从娘胎里起,他这一生的路,就已经铺在雪上了。
  
  那朝堂是什么模样?他小时候听过,族中长辈说“金銮殿上,站着的都是人尖子”,说那地方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他也听座师说过,说那满殿的人站得整整齐齐,衣冠楚楚,其实心里各人揣着各人的算盘,谁也不看谁。座师说那话时,指节在茶盏沿上叩了三下,再没往下说。他没去过。只记得母亲留下的手记里,用那样细的字写过一句‚“朝堂之高,高到看不见下面的土。”当年他还小,不懂,如今临到要踏进去的前一夜,这句话又浮了上来,沉沉的,压在心口。
  
  “不知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他自言自语,说了半句,又觉得这话无趣,咽了回去。
  
  院角的老梅,在雪里立着,一声不吭。梅枝被雪压得垂下,偶尔坠下一蓬,落在石阶上,悄无声息。偶有几片雪从瓦上滑下来,落到梅树根边的雪堆上,也无声息。花半开着,冻红的瓣子上托着白雪,像含着一口凉气,迟迟咽不下。旧年这时节,娘还在的时候,会折一枝,插在窗台那只粗陶瓶里。如今那只瓶子还摆着,空着,瓶口落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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