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2章 荣光之上 (第2/2页)
他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落了一层。铜铃又响一回,他不走,雪也不停,把他来时的脚印盖了个严实。连他来过这点痕迹,也一并埋进雪里。
回到院里,云琚备好了热水。他脱下白日那身官袍,挂了。从书箱最底下,取出一枚白玉佩。
那是母亲留下的。
玉色温润,穗子旧了。翻过背面,刻着四个小字:若安难觅。
他小时候不懂这四个字,只当寻常闲章。娘走那年他小得不记事,这枚玉,是令珈后来交到他手里的。令珈说,母亲走那一夜,旁的都没能顾上,只把这枚玉同那本手记,一并搁在他枕边,留了一句话:“给你留的,旁的都罢了,这块你收好。”话说到一半便停了,像后面还有句什么,被一起带进了雪里。这句没说完的话,他想十几年,也没想全。也有几个夜里,他梦见母亲立在书箱边结那根穗子,嘴动了动,怎么也听不见后半句。娘走那年他小得不记事,只从令珈和父亲的只言片语里,拼出那个在雪夜里生下他、又匆匆走掉的女人。他没见过母亲的样子,可这一枚玉,是他和她之间,唯一那点能摸得着的牵连。
今夜再看这枚玉,心口却沉了一沉,像这四个字,说的正是他自己。
“若安……难觅。”他念了一遍,没想出究竟。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那封信。信还温着,被玉佩压着,两样东西并在一处,硌着心口。
夜深,他又把那封信取出来,看了两回,再放回去。永乾七年,他那时年纪还小,那一年西北的风雪,他连一耳朵都没听过。可如今这桩旧案,像一根越扯越长的线,从八年前的西北,一路牵到今夜安家的灯火底下,牵到他这个新科状元的案头。他合上信封,指腹压着那枚回旋鸟的印,心里生出一层没来由的凉:这封信能避开安家满门耳目、送到他手上,递信的那个人,得多了解安家,才掐得准这个时辰。这一夜,安家的宴散了,灯却亮到很晚;他屋里的灯,也亮到很晚。
窗外雪落。祠堂的灯火透过雪,照出安家这一门千年煊赫的影子。他站在那片光里,又想起那封信上的字:永乾七年,西北边军,军饷一案。
满府都在为他的状元奔走庆贺。可那一年的账,像被谁从安家的族史里,抹去了一角。
他望着那片灯火,心里那本模糊的账,翻开了头一页。账是旧的,字早看不清了,可他记住了那一行:永乾七年。
安家这满门的荣光之上,到底垫着多少看不见的白骨,他还没能数清。可母亲留的这块玉上那四个字,像一口井,井底的光,他看不透。那一年的账,他也没有真去翻过,可光是知道它存在,就已经让他往后的每一步,都踩不实了。
他望着窗外那口井一样的夜色,想着“永乾七年”那几个字,一夜没有睡实。
雪还在落。
那根线,他今夜算是接住了头。可线那头拴着什么、拴着谁,他还没看见。
母亲那句没说完的话,和这封信那句话,都是只说了一半的话,两样并在一处,压在他一个人心口,一夜也没有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