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开镰 (第1/2页)
抢收的第一日,是从鼓声里开始的。
开镰鼓三通,两千人下田。鼓声一停,打谷场上的另一面鼓接上了。这面鼓不打三通,打点子。辰时打什么点,午时打什么点,换班打什么点,收工打什么点,是石琮和关把总合计出来的章法。堡里的梆子管夜里,鼓管白日。开镰这十一日,梆子歇了,全城听鼓。
鼓点一起,三十里河滩就变成了一架开动的机器。
收班下田,一字排开,一人两垄,镰刀起落,唰唰的声响连成一片,听不见间断。割倒的稻子就地放铺,运班跟在后头,捆、抬、装车,大车沿着田埂上的车道,一辆接一辆,往堡里走。车道是头一夜划出来的,白石灰撒的线,去车走北,回车走南,谁也不许乱。
防班散在田的四面,刀弩在手,眼睛不看田,看天边。
陈麦的位置在打谷场和河滩之间的望楼上。望楼是连夜搭的,三丈高,一张图,一面旗,一个瞭望兵。田里哪里慢了,哪里堵了,旗语打过去,棚长领着人就地调整。
开镰的头一个时辰,三十里滩地其实是乱的。
两千人下田,听着壮阔,落到实处,处处是磕绊。新补进收班的人,头一回使镰,刀口不是高了就是低了,割得磕磕绊绊;有人急着抢快,一镰下去,捎带了自己的裤腿;捆稻的绳子是新搓的,有人系不紧,扛到半道散了一地;车道上,两辆大车在拐弯的地方顶了头,车把式隔着车辕吵。
望楼上的旗语,一面接一面地打下去。哪里堵了,旗指哪里;哪个棚慢了,棚长小跑着过去,接过镰,亲手割一趟,让人在后头看:刀口贴着地走,手腕使力,不是胳膊使力。
乱了一个多时辰,才一点一点顺过来。
第一日,日上三竿,报上来的数是九十亩。
石琮在望楼下接着数,眉头拧着:"总办,照这个速度,今日收不到四百。"
"头一日,手生。"陈麦看着田里的人潮,"人到午后才上得来。再看。"
果然,过了晌午,速度上来了。人熟了镰,镰熟了稻,棚和棚之间较上了劲。收班里头,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割到地头的,不回身,直接帮邻棚收尾,帮完了,邻棚的人回头再帮别家。田里的唰唰声,一阵密过一阵。
田埂上也没闲着。
马三婶领着灶班的妇人,把饭担子一直挑到地头的棚子底下。饭是粟米干饭,菜是咸齑炖豆腐,一人一勺,蹲在地头吃,吃完了碗往筐里一放,接着下田。马三婶的眼睛在人堆里扫,看见哪个后生的碗里饭浅了,追上去再添一勺:"多吃一口,多割一垄。"
有妇人劝她也歇歇。她把袖子一挽:"俺男人的坟在北坡,他看着呢。"
义学的孩子们散在割过的地里拾穗。先生给立的规矩,拾的穗子归义仓,归仓之前先记数,哪个孩子拾了多少,记在册子上,秋后换成笔墨。孩子们一人一个小布袋,低着头,一寸地一寸地挪,掉在泥里的谷粒,也一颗一颗抠出来。有个年岁小的,拾着拾着哭了。旁边的问他哭什么。他说,这穗子是大伙儿拿命换的,掉在地里,可惜。
先生听见了,没劝,只说:"可惜就拾干净。拾干净了,就对得起了。"
铁栓分在防班。他的哨位在田头,哨位旁边,多了一座小炉。
他下不了田,可手离不开铁。棚里哪把镰卷了口、崩了刃,送到田头,他接过来看一眼,锤几下,淬了水,递回去,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有人问他,铁师傅,今日修了多少把?他头也不抬:"没数。镰不等人。"
到日头偏西,第一日收镰,报数:三百八十亩。
望楼下,石琮把这个数记进册子,手都是抖的。离四百还差二十亩,可这是头一日。
"总办,"他说,"头一日三百八,往后人熟了,只会多不会少。十一日,能过四千。"
"账不是这么算的。"陈麦说,"霜不等人,人却会乏。越往后,人越乏,越得跟天抢。"
他看着册子上那个三百八十,看了一会儿。
"把这个数抄十份,贴到四门和打谷场。让堡里人都知道,头一日,咱们收了多少。"
石琮应了,走到望楼底下,又回头:"总办,贴出去,怕有人看了骄。"
"不会。"陈麦说,"这堡里的人,只会看了这个数,明日想割四百。"
头一日的代价,也是当夜报上来的。
七个。
报数的是各棚的棚长,一个棚一个棚地报。谁倒的,什么时辰倒的,倒在哪一段地里,抬下去的时候人是醒的还是昏的,一条一条,记得清楚。陈麦听完,半日没言语。
倒下的七个,没有一个中了箭,全是累倒的。两个是收班的后生,割到后半晌,眼前一黑,栽在田里;三个是运班的,扛包上车,腰一闪,起不来了;一个是灶班的妇人,四十来岁,挑着饭担子走了十几里,到田埂上放下担子,人就软了。
还有一个,是曹老汉。
老头儿是跟棚里的后生比着割,比到后半晌,镰还挥着,人已经不会拐弯了。棚长强行夺了他的镰,老头儿还挣,说老汉我还能割。话没说完,一屁股坐在了稻铺上,起不来了。
七个倒下的人,当夜抬回堡里,安置在义仓的偏院。郎中看了一遍,出来跟陈麦说,都是脱力,没有性命之忧,可这几个人,三日之内下不了田了。
"总办,"郎中说,"这才是第一日。"
陈麦在偏院里站了一会儿。七个躺着的人,有五个还醒着,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来,被他按住了。
睡着的两个,是运班的,睡得沉,眉头却还拧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抽,像是梦里还在扛包。
灶班的那个妇人躺在门边上,听见动静,撑着要坐,嘴里先急着分辩:"总办,俺没事儿,俺就是腿软了一下,明早俺还去送饭……"
"明早的饭,"陈麦说,"换个人送。你的差事,三日后去领。"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不是疼的,是急的:"总办,俺不碍事,俺……"
"你躺下,"他说,"就是给灶班省一副担架。"
妇人不言语了,拿胳膊挡住了脸。
曹老汉躺在最边上,见了他,老脸涨得通红。
"总办,老汉我……"
"曹叔,"陈麦说,"你今年六十一,今日割了一亩八。棚里的后生,最多的割了两亩二。你输了他们四分地,赢了他们四十岁。这账,不亏。"
老头儿怔了怔,咧开嘴想笑,牵得腰上的筋一抽,又龇牙咧嘴地躺回去了。
"躺三日。"陈麦说,"三日之后,运班的车把式里头,给你留个座。镰刀,先交出来。"
从偏院出来,他跟石琮立了一条新规:各班棚长,手里多一本点名册,一个时辰点一回名。人不是牲口,累脱了看不出来,点名的时候,答不上话的,立马换下来。
"死线是死线,"他说,"可人是人。倒下一个,比少收十亩还疼。"
第二日,节奏全顺了。
鼓点响到第二日,堡里堡外已经不需要号令。收班听鼓下田,运班看旗转场,灶班的饭准时到田埂,妇人们翻场的木锨声,跟着鼓点起,跟着鼓点落。打谷场上,连枷的声音日夜不停,嘭,嘭,嘭,隔着二里地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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