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2/2页)
他没再往更外走。这截就是这一程最外了——再往外片麻岩就碎成关东山脚最外一圈风化的滚石渣坡,连岩甲层理都不存了,那层以下连死夹痕都不肯再留,就纯粹关东山脚该有的、连胡子都不埋、连放山人都不翻、连日军勘测桩都不打的、不归任何一路活人死人妖册的、滚石荒坡自己的不表意。活人走到这,不补、不刻、不隔、不替那点连岩都不肯替它再夹一层的死再追加任何活人重力记,就转身。
回到院是寅时末。雨停了,关东立夏前最后这截夜黑从纯墨里退成一种发青发潮的、地温终于从三丈冻层底翻上来的、不带任何矿汞铜砷尸樟的正常关东土黑。廊棚外那几棵歪脖子榆这回在雨透之后从皮缝里顶的不是灰绿芽胞了,是关东入夏该有的、带一点正常叶绿素泛出来的、不发任何阴气的、暗青到微绿的、就关东老院该长出来的那种正经叶芽。引魂鸡不在、小申不在、白寡妇早焊了店门退了线、赫三渔房子熄了、老麻碗枯柳渡不挂名——所有活人这趟各归各的关东地面不讨不飞的走法,没谁再回头补一道旗号。
马凤山在廊棚下重新坐下,刻字刀这回从右手松了,搁在廊柱下那截和他爹马老苍当年不声不响凿过的柱脚石棱并着的、早几章他搁过一次没再碰的位置——刀身贴石面,刃口那层被立夏透雨从老黑油膜里退出来的半线钝铁和石棱上那道三四十年前的老凿浅记并着,不蹭、不补、不替这截再多加一道活人的力。左腿在雨透之后的潮暖里彻底不再往木硬抽了,旧伤就那么泛着关东老伤到了地气翻透该有的、不尖锐不消不酸到发胀的、和关东入夏正常土冷一起并着的、一种活人肉身自己认了这截不再有阴脉翻涌的、平钝的、不替任何旧战壕再绷一道死劲的静。
他没朝西三岔、没朝深盲孔、没朝片麻岩外鳞荒棱再最后扫一眼。那些层不归任何账的——残膜、半口气、夹理死屑、滚石荒坡的不表意——全在关东地甲最外那几道连参将四角符、连父遗刻、连日军自毁装药、连库塔阴契、连老俄国断后火都漏掉的、纯粹关东原生石自己长出来的、不讨不飞不镇不铭的灰层里,自己沉着自己的,不用活人再下去替它们补一道灰界、补一刀、补一个“人“字、补半寸不成像的刀压。前十一章压回去的四角+正心+外圈母坛冷库狗皮屯关帝庙老参沟冰沟全归了原石气,第十一章西三岔残膜留了一道灰界不封不烧,这第十二章连灰界都不用再留了——再往外那层连残膜都不肯长、连半口气都不肯漏、就夹在片麻岩层理里当一点不反光的矿物死屑的,活人连隔线都不必替它划,认了它也在那、也在关东石甲最外一道不归任何册页的夹缝里、和所有没名没碑没归处的死并着、不追加任何活人的章法。
天泛青到能看见小白山主脊阴面最后那点陈雪湿斑彻底被立夏透雨从岩缝里洇成了纯黑褐、不剩一丝白的时候,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没握刀、没拿刀去任何石头上收最后一刀,就那么两只手空着搁在廊棚下不朝任何方向使任何劲,眼睛没闭、也没盯着任何一处、不替这卷再往任何更深的不归账层翻一道探杆,就那么让关东入夏第一层真正不带任何脏气的、从嫩江泛汽到小白山黑褐泥到院外歪脖子榆新叶到门槛石槽里那枚和青岗岩焊死成一整块暗赤哑物的备前爪符到廊柱石棱上那把刃口自己退了半线老膜的刻字刀到片麻岩外鳞那道连夹屑都不肯再往活人地皮渗的荒棱——全一起、不替任何一层再追加一个字、一道符、一声仙、一刀划痕、一道灰界——
并着沉默在关东入夏这层不讨不飞的、自己的、连“雪化了,故事还在“都不用再有人替它念一遍的、活人死人妖局不归账的矿物和土和潮和老铁和没名没碑的死一起、自己该有的平。
远处嫩江那面没有鸡啼。小白山阴面没有黄皮子。俄界不翻阴契。深盲孔不漏第二声。西三岔残膜这夜被立夏透雨从石鳞缝外缘慢慢开始往普通岩苔的灰绿里退了半寸。片麻岩外鳞那点夹理死屑连退都不必退、就那么卡在层理里当关东石甲自己长出来的不归账的、连潮都不替它再滤一道的死夹痕。狗皮屯火硝灰底下几百具金夫不讨死封。龟喉咙六丈下参将那道单痕在化透加透雨之后又包了一层不反光的暗青。关帝庙格栅里备符真物和砖面长成同一种哑赤。老参沟焦壳和冰沟焦壁和防疫所三只母坛隔层一起沉在关东地底不翻涌的任何一层。小申的引魂鸡在朝鲜族老猎场南面那片不沾任何脏脉的松林里这回在关东入夏正经地气里又打了一声不破煞不惊夜不讨任何东西的、纯关东土禽认了干净地脉之后自己的、不传远不惊任何一窝早该散尽的白毛的、平平的一声响啼,在松针新叶潮气里自己收了尾,不归任何阴契账、不替任何活人再替它记一笔。
关东的雪,埋过胡子、埋过日本人、埋过放山人、埋过抗联、埋过白俄残兵、埋过参将那道不刻字的划痕、埋过马老苍留在窑梁里那行没让儿子开棺的遗记、埋过老俄国烧诱饵的那道断后焦、埋过这趟三个人从最北漠河母坛一路压回小白山正心、再往西三岔残膜留一道灰界、再往深盲孔认了半口不归册的闷气、再往片麻岩外鳞认了连夹屑都不往外渗的不归账层、最后什么都没再往任何原石任何石甲任何层理上多加一划的那一层沉默——这会儿连立夏透雨都不再替它再盖一层了,就那么从纯黑褐土和片麻岩滚石荒坡和门槛石槽那块不分铜不分岩的死物里,自己不声不响地、连“埋过“都不必再被谁念一遍地、沉默在关东入夏这截不替任何一层追加任何活人力道的、自己的、不归任何一路章法的、平。
故事还在。
但不用谁再往下掏了——关东地甲最外那道连死都不肯讨一道名的夹理灰,活人这趟走到第十二章,认了它也在那,不隔、不刻、不补、不替任何半口气再追加一道活人的重力记,就那么转身回来,坐进关东入夏这层不讨不飞不镇不铭的、自己的、不替任何册页再补一行字的、静里。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