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杂碎 (第1/2页)
西街。
豆腐坊口。
“啪嗒、啪嗒。”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着烂泥从巷口拐了过来。
两个男人大摇大摆地横穿街道,把路中间的一摊污水踩得四处飞溅。
走在前头的男人长着一张满是麻子的长脸,身形干瘦。
落后半步的汉子生得又矮又壮,光秃秃的脑门上横着一道寸许长的暗红疤痕。
街两旁原本探头张望的几个小贩,一见这两个人,连忙把摆在屋檐下的竹筐往门里拖,木门板“吱呀”一声合紧。
麻脸汉子在豆腐摊前停下脚。
“陈老实,歇着呢?”
陈实手顿在案板上。
他抬起头,手在围裙两侧狠擦了两把,腰身立刻矮了半截:“两位爷……买豆腐?”
“买你娘的豆腐!”
后头那个矮壮秃头汉子一步跨上前,抬手一巴掌拍在案板上的盛豆木盒上。
木盒翻倒,大半盒干黄豆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秃头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本底册,直接摔在陈实脸上。
“赵三没了,城西的地界如今归马舵头管!”
秃头汉子指着陈实的鼻尖,唾沫星子喷了一尺远,“马爷今天过堂查账,赵三那死鬼留下的底册里,你这豆腐铺子上个月的规矩钱只录了半数!漏了足足五百文大钱!”
陈实脸色瞬间发青,两只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这位爷……明鉴啊!前些日子赵三爷亲自来过,常例钱早就交足了……”
麻脸汉子冷笑一声,手中的铁棍猛地向前一递,硬生生顶在陈实的胸膛正中,把陈实顶得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
“赵三手底下的人脚脚手手都不干净,谁知道他吞了帮里多少银子?马爷发了话,凡是赵三经手的铺子,一律重新核算!以前一个月五百文,从今天起,连本带利翻一倍,一个月交一贯足钱!”
“一……一贯?!”
门槛旁的王芸吓得手里的瓦盆直接脱了手,啪嚓一声碎成几瓣。
她跌跌撞撞站起来,两手抓着陈实的棉布袖子,嘴唇颤抖得没有半分血色:
“差爷……帮里的爷!我们一天起早贪黑,磨碎五斗黄豆,刨除豆本柴炭,一家人吃两顿粗粮窝头都困难……一贯钱,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交不起?”
秃头汉子横肉一抽,两步迈上去,一把揪住陈实的衣领子,猛力向前一拉,紧接着大脚往前一扫!
陈实本来就老实木讷,脚下根本没有防备,整个人被生生拖倒,扑通一声砸进泥泞的青石槽旁边。
“当家的!”王芸尖叫着扑过去抱住陈实的胳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麻脸汉子抬起一只沾满黑泥的厚底布鞋,毫不客气地踏在一整板刚出锅的水豆腐上。
“噗哧!”
雪白的嫩豆腐在鞋底底下爆裂成稀烂的白渣,顺着案板边缘成团成团往下掉。
“今儿是马爷刚接管城西,给你们这帮泥腿子讲道理!”
麻脸汉子转动着脚底板,把豆腐彻底碾成泥沫。
“要是拿不出银子,马爷手下的刀客可没老子这么好脾气。明早要是见不着一贯大钱,老子先敲断陈老实两条腿,再把你这婆娘拖进烂桃巷的窑子抵债!”
陈实十根手指死死抠进青石板的泥缝中,指甲盖翻起,渗出血珠子。
他额头上青筋暴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两只眼珠子充血发红,死死盯着麻脸汉子踩在豆腐上的鞋底,身子剧烈颤抖着就要往起爬。
就在这时,王川低着头走了出来。
一跨出门槛,王川两只脚下的步子便变得凌乱且虚浮。
原本直挺的脊背骤然缩了下去,两只肩膀向下耷拉着,脚下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扫帚“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两位爷!两位爷手下留情!千万动不得手啊!”
王川一边尖声叫喊着,一边弓着腰一路小跑冲了过来,两步跨到陈实和王芸身前,把两个人死死挡在自己背后。
麻脸汉子手里的铁棍顿住,斜眼打量着王川:“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回两位大爷的话!小的王川,是这家的大舅子,平日里在渡口码头扛包当脚夫!我姐夫脑子笨,是个实心眼,没见过世面,嘴皮子不利索,冲撞了青龙帮的大爷们,小的给两位爷赔罪!”
陈实挣扎着拽王川的裤腿:“阿川……别求他们……他们这是要喝咱家的血啊……”
王川反手一把按住陈实的手臂,五指悄无声息地在陈实的腕骨处狠狠掐了一下。
陈实痛得闷哼一声,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王川转过身,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内衫最贴身的地方摸索出一串用结实麻绳穿好的铜钱。
“两位爷大驾光临,顶风冒寒替帮里办差,小的哪能不知道爷的辛苦!这一百枚足色开元通宝,是小的一上午在码头扛大包攒下来的干净钱,权当给两位爷买角烧酒、润润喉咙!”
麻脸汉子看到那串沉甸甸的铜板,眼里的煞气敛了一分。
他伸手一把抓过铜钱,在手掌心里颠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旁边的矮壮秃头探过头,伸出一根长着黄黑指甲的手指,挑开绳扣翻了翻铜板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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