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师的过去 (第1/2页)

一
　　
　　卢建华第一次见到沈墨白，是在学务处的走廊上。
　　
　　那天是校庆表演分组名单公布后的第三天。卢建华刚从校长室出来，脸色铁青。他刚才跟孙丽华拍桌子，要求重新分组，把二年B班调到别的组去。孙丽华没答应，理由很简单——名单已经公布了，改来改去对学校不好看。
　　
　　卢建华走出校长室的时候，一拳打在走廊的墙壁上。墙壁纹丝不动，他的指关节破了一层皮。
　　
　　然后他转身，撞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手里抱着一叠画纸，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脖子上挂着一条沾满颜料的工作围裙。她被卢建华撞到，画纸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走廊外面，落在花坛里。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卢建华没好气地说。
　　
　　女人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画纸，动作很慢，一点也不着急。她抬起头看了卢建华一眼，笑了一下。
　　
　　“卢老师对吧？我姓沈，沈墨白。新来的美术老师。”
　　
　　卢建华看着她，没有伸手帮忙。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听到沈墨白在后面说了一句：“卢老师，你的手在流血。”
　　
　　卢建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关节。确实在流血，但他没理。他继续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得很响。
　　
　　二
　　
　　沈墨白坐在美术教室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上是一个教室，破旧的课桌椅，剥落的墙皮，黑板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卢建华，你去死吧。”这幅画是她的习惯。每天放学后，她都会在美术教室里画一个小时。画的是她今天看到的东西。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场景，有时候只是一种感觉。
　　
　　今天她看到的是卢建华。那个在走廊上撞到她、手在流血却不理会、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见过的愤怒的男人。
　　
　　她拿起画笔，在画的角落添了一行小字：“他好像很痛。”
　　
　　沈墨白来明德之前，在台北的一所高职教了十年美术。她见过各种学生，也见过各种老师。她能分辨出什么是真正的严厉，什么是伪装出来的凶狠。卢建华属于后者。他的愤怒不是因为他讨厌别人，而是因为他害怕某些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画下来了。
　　
　　三
　　
　　第二天早上，卢建华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幅画。
　　
　　很小的画，大概只有明信片大小，贴在他的笔记本上。画的是一个数学公式，但公式的符号都是一个个小人，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有的在睡觉。公式的等号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画的下方有一行字：“卢老师，这是昨天的走廊。对不起撞到你了。手好点了吗？——沈墨白”
　　
　　卢建华看着那幅画，愣了三秒。然后他把画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过了十分钟，他又从垃圾桶里把纸团捡了出来，展开，抚平，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四
　　
　　三年A班的班长叫陈柏廷，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成绩全校第一，但做人很沉默。他来找卢建华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老师，二年B班发了一张传单，说要邀请全校同学去看他们练习。”陈柏廷把传单放在卢建华桌上。
　　
　　传单是手写的，用彩色笔画的，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二年B班校庆表演练习，欢迎全校同学来参观！地点：操场。时间：每天放学后。有免费饮料！——二年B班全体敬上”
　　
　　卢建华看了一眼传单，冷笑了一声。“免费饮料？他们哪来的钱？”
　　
　　“听说纪老师自己掏的。”
　　
　　“纪云舒……”卢建华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她倒是会收买人心。”
　　
　　陈柏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卢建华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陈柏廷犹豫了一下。“老师，我们班跟二年B班是一个组的。如果他们表演得不好，我们赢了也不光彩。如果他们表演得好……”
　　
　　“如果他们表演得好，你们就输了。”卢建华打断他。
　　
　　“不是输赢的问题。”陈柏廷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是如果我们赢了，别人会说我们赢了一个没参加的班。如果我们输了，别人会说我们输给了放牛班。不管怎样，我们都不好看。”
　　
　　卢建华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自己班上最聪明的学生，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陈柏廷说的话，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想的只是：赢。不能输给二年B班。不能让纪云舒得意。
　　
　　“你回去告诉大家，校庆表演之前，每天加练两小时。”卢建华说。
　　
　　陈柏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老师，你要不要去看看二年B班的练习？”
　　
　　“不去。”
　　
　　“好。”陈柏廷走了。
　　
　　卢建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传单。彩色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手工作业。他把它跟昨天沈墨白给他的那幅小画夹在一起，放进了抽屉。
　　
　　五
　　
　　那天傍晚，卢建华一个人去了操场。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隔着窗户往下看。二年B班的学生在操场上排成三排，方语彤举着指挥棒，林冠宇喊口令，高子杰按音响，阿瘦和阿圆举旗子，赵海龙扛大旗。
　　
　　然后他看到了沈墨白。
　　
　　她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膝盖上放着一块画板，正在画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在暮色里像一团火。
　　
　　卢建华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操场上的一切。他看到方语彤的指挥棒挥下，全班的动作整齐划一。看到阿圆转错方向，方语彤没有骂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阿瘦摔了一跤，高子杰把他拉起来。看到林冠宇喊口令喊到嗓子哑了，赵海龙递给他一瓶水。
　　
　　他看了四十分钟。天黑了，二年B班收工了。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操场。沈墨白站起来，收起画板，往下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的窗户后面，卢建华站在黑暗中。
　　
　　沈墨白笑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走了。
　　
　　卢建华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关节。伤口已经结痂了。
　　
　　六
　　
　　第二天早上，卢建华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又发现了一幅画。
　　
　　这次画的是操场。操场上有一群小人，在练习什么。小人的动作很可爱，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有的在挥手。画面的角落里，画了一个站在窗户后面的小人，脸是模糊的，但姿势是抱胸站着，看起来很凶。
　　
　　画的下方写着：“卢老师，你在看吧？我看到你了。——沈墨白”
　　
　　卢建华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把画夹进笔记本，跟昨天那幅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去了美术教室。
　　
　　沈墨白正在画画。她背对着门，没有听到他进来。卢建华站在门口，看到她面前是一幅很大的画，画的是整个明德高中的校园。教学楼、操场、榕树、礼堂。画的很仔细，每一扇窗户都画了出来。
　　
　　“你干嘛画我们学校？”卢建华问。
　　
　　沈墨白转过头，看到他，笑了。“因为好看啊。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每天站在走廊上看操场？”
　　
　　卢建华没有回答。他走进教室，站在那幅画前面。画面上的学校很漂亮，阳光洒在每栋建筑的屋顶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榕树下有人在读书。这是明德高中，但又不是。这是沈墨白眼中的明德高中。
　　
　　“你画这个干嘛？”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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