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黄金年代 (第2/2页)
家里那只旧水壶还是从海珠那间出租屋带过来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水开的时候,壶盖在蒸汽里一下一下地跳。
他想:跑这一场。
三月中那天,风也不大,天阴阴沉沉的像想下一点雨的意思。
旧水泥厂的场地被清了整夜,铁丝网外头拉了照明灯,白光把地上的水泥灰照得发亮。梁博把车开到待发区,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前头那一排车。
这回他不在坡上,不在铁丝网外面。他在里头。
十几台车,一台比一台凶。有正规车队退下来的老手,车牌擦得干干净净;有外地来的“角儿“,说话带着别的口音;还有三台外省牌照的车。
他排位排得比较靠后。发车那一下还是老样子——被两三台车超了过去。他不急,稳着油门,一台一台地数:第八、第七、第六……
第三圈,他超了那台白色的老手车。那台车线走得漂亮,可每次进弯都要在最后一刹那才打方向,是“靠感觉“的手;梁博是靠数的,他比谁都清楚那台车的刹车点在哪。
第五圈,前面只剩三台。
第七圈,两台。
最后的对手,是那台外省牌照的车。它马力比他大得多,直道上甩开他一个多车身;可梁博看出它的一个问题:它的左前轮在过弯的时候一直在轻微地跳——不是悬挂的问题,是轮圈撞过,动平衡差了。
那一圈他一直在等。等到倒数第二个弯,那台车照旧提前点刹,重心得往前压——就在它跳的那一下,他从内线插了进去。
他听见场边的人喊了一声。
冲线的时候,他的两只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用力。
那一晚的账,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大一笔。按老规矩,奖金池七成归第一,二名三名分剩下那三成;他拿的是大头。
数完钱,他做的第一件事,把欠的那一段削掉三万。
账上那十万,变成了七万。
第二件事,他给家里打了钱,比平时多打了一半。母亲在电话那头问他是不是接了大活,他说是,说最近活多,来钱快,让她别省着花,不要难为自己。
第三件事,他给自己换了一套工具——那个用了一年多、齿口已经磨圆了的套筒,终于换了新的。
他还给郑若彤买了个包。那个包放在副驾上,他在楼下坐了十分钟才上楼。
郑若彤那天回来得很晚。她进门先看见桌上的包,愣了一下,笑了,随即又叹了口气,把包放到一边,去厨房倒水。
“你们公司最近好忙?“梁博问。
“新项目。“她把水杯端过来坐下,“我们公司有个项目要拆出来单独上市,我这个月天天加班,最早也要十点才可以走。“
“哦。“
“你这个'哦',“她笑了一下,“一听就知道你听不懂。“
梁博没接话。他确实听不懂——他懂的是发动机在什么转速下最听话,不懂的是“拆分上市“这四个字后头压着多少人。
她喝了两口水,忽然问:“你这个月是不是又跑了几场?“
“跑了。“
“赢了多少?“
“赢了点。“
“这点,“她看着他,“够你停多久?“
客厅里静了几秒。楼下的车声一阵一阵地过。
“这场赢的钱,够我把债削掉一截。“他说,“再跑一年。“
“又是一年。“她把杯子放下,声音不重,“梁博,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他说得很快,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他没答。
那天夜里,郑若彤睡得很早。她在公司累了一天,躺下没多久就没了声。梁博一个人坐在客厅,把赢来的钱又盘了一遍,最后把本子压在抽屉里。
他那时候以为,“机会来了“这四个字,是他这一年里最好的一句话。
他不知道的是:机会是有的,风刮起来的时候,站在场上的人,从来分不清自己是乘风的那一个,还是被吹起来的那一个。
过了几天,他在场边见到了顺哥。
顺哥不怎么说话,只在他上车前看了他一眼,接着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跑得不错。“顺哥说,“不过你记住——你跑得再好,都是替人赚钱的轮子。“
他愣了一下。
“想出圈,“顺哥的手收了回去,往场地另一边抬了抬下巴,“不在这里。想出圈,去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