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给机械道歉 (第1/2页)

那天晚上，铺面里只剩梁博一个人。
　　
　　杨真和早就走了，说家里有事。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面是南泰路的夜，卖肠粉的摊子收了，只剩下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梁博开了角落里那盏工作灯，昏黄的光罩着工作台上那台还没装完的发动机，是台三菱的红头机，缸盖扣着，正时皮带还没挂上，安静地躺在那儿等他。
　　
　　他本来打算忙完这一台就走的。可他蹲下去，一摸上那台机器，就停不下来了。
　　
　　他这几天心里烦着。那场“不该赢的赛“，他拒了周先生，可那一刻周先生眼睛里那道冷光，他一直搁在心里。他那双眼睛，现在看人看物，都越来越“准“了——准得像一台仪器，能一眼看出哪儿不对劲，看见谁身上藏着伤，看见哪台车哪儿要坏。可这种“准“，也让他越来越冷。他白天在圈里跟人打交道，眼睛一扫，就能把对方那点心思看个七七八八。他看得越多了，人就开始越麻木——发现这个人在撒谎，那个在算计，还有一个在敷衍。看穿得越容易，他就越觉得，人，不过也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值得上心的。
　　
　　他也不是没试过让自己热一点。前阵子他母亲的电话，他心里记着；他爸那句“我不认“，他也没忘。他想着，回头找个时间，再回家一趟，把话跟家里说开。可他一回到这个圈子，一摸上车，一看见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和事，那股子热乎劲儿就又没有了。他更像是一台被设定了“赢“的程序，快忘了自己也会冷、也会累、更会想有个人陪他说说心底话。
　　
　　他这几天赢了几场，也拒绝了周先生那一场。可他越来越发现，自己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了。他白天跟人笑，晚上一个人对着机器。他说不清这是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以前以为，赢了钱、有了名头，日子就会好起来的；现在他却发现，这些东西都填不满他心里那空的那一块。
　　
　　他蹲在那台发动机前，手顺着缸盖摸过去，心里想着的却是别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比这台机器还像机器。这台机器，它坏了，就等着被修好；不会像人一样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而他，拥有着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却越发空虚，空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害怕。
　　
　　他把活塞环装了上去，一一对好开口，再把正时皮带挂上。他做得很纯熟，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是一种“熟能生巧“到了极致的顺滑——他闭着眼都能把这台机器装好，因为他已经装了几十遍了。他这段日子里，修了数不清的车，跑了数不清的场，把一双原本拿笔的手，磨成了现在这样——能在一瞬间看出一道裂纹，能在一个动作里知道一颗螺丝该拧多紧。他以为自己练出了本事，可他也发现，他也失去了别的东西。
　　
　　他这段时间，不是没想过停下来。可只要一停下来，那些债务、那些名头、那些盯着他的眼睛，就会全部压上来了。他只能一直往前走，一直“赢“，一直“计算“。走得越远，他越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车，只能不停的一直跑下去；可他也不知道，油箱里的油，还能撑多久。
　　
　　可他忽然停下了。
　　
　　他停在那台装到一半的发动机前，手搭在缸盖上，没往下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窗外忽然传来一两声狗叫声，铺面里很静，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他盯着那台发动机，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他这几天，要么是跟人周旋，要么是盯着数据计算，脑子一直转得很紧。可这一台机器，不需要他防着谁，也不需要他计算着什么。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儿，等着他。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像是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能靠在一堵墙上歇一歇。
　　
　　他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对那台机器轻轻说了一句：
　　
　　“辛苦你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大概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到。他话一说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他不是傻子，他知道一台发动机没有心，听不懂“辛苦“两个字，你夸它也好，骂它也好，它都照样转。可他这几天，到处看到的都是算计、是人心、是那些他看着发冷的东西；他看了太多“人“的坏处，看得他都不想再看人了。而这一台机器，没有心，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这里，等着他把它一块一块拼好。它不会骗他，不会利用他，不会在背后给他使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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